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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4、布衣之冕 “帝王无心 ...

  •   紫宸殿。

      晏箬林素衫布履,携书箱入殿。

      未及阶前,内侍阿顺已快步上前,躬身传旨:“陛下有旨,颜先生乃复圣之脉,教化民间,功在千秋,入殿免行君臣常礼,赐座于御座之侧。”

      晏箬林闻言驻足,含笑婉拒:“内侍大人代禀陛下,草臣虽蒙圣恩,却不能乱君臣之礼。昔年先祖见鲁君,尚守士见诸侯之礼;草臣今日见天子,岂可逾越?”

      不待阿顺再劝,稳步行至殿中丹墀下,御座三丈之外,不越布衣觐见之线,双手交叠,缓缓躬身及地,揖拜三息方才起身,行的是古士面君大礼:“草臣颜若,叩请圣安。”

      皇帝见状,忙前倾身体,对阿顺道:“快请先生起身!朕知先生守礼,却也不必如此拘谨。先生录田亩,教乡野,为朕教化百姓,这份功绩,便该受朕礼遇。”

      晏箬林垂首拱手:“陛下以礼待天下,草臣便该以礼敬陛下。此非拘谨,乃是儒者本分。”目光微抬,扫过殿内众臣,“何况今日诸公皆在,草臣若越礼,恐让天下士子误以为‘可恃身份废礼’,反倒坏了陛下尊儒重教之心。”

      皇帝抚掌笑道:“先生所言极是!是朕考虑不周了。阿顺,重设客位,让先生坐着说话。朕今日召先生,便是想听听先生对民生与教化的见解。”

      晏箬林谢恩后,并未就座,而是将书匣放在身前,轻轻打开,众人窥见箱中竟是满满黄麻纸册。

      将箱子交于阿顺,“陛下,此乃臣数十年游学所录心得,愿为陛下海清河晏之治,尽绵薄之力。”

      阿顺验过书箱,整整三层,近百册。取出呈在皇帝案头。

      上层为《乡野稼穑录》:密密麻麻记着各州农田作物、耕种时令。

      中层为《水纹考》,绘着江河支流、汛期规律;

      下层是数十幅绢布舆图,标注山川走向、村落分布,偏远州县小径亦历历在目。

      晏箬林落座:“草臣多年游学,记录的农田农事与山川地形。今日既蒙陛下垂问,便先以这些实务见闻为引,再谈教化。毕竟,讲仁政,需先知百姓之忧,方知如何教化。”

      皇帝摊开一张舆图,指尖轻拂过墨迹,叹道:“先生这是……走遍了天下州县?”

      晏箬林拱手道:“回陛下,臣游学二十余载,遍历京东、京西、江南、川蜀各路,唯南海漠北未及详录,箱中手札多是草臣亲自勘记,亦有早年陪师长同书之稿,更有族人亲往测勘之文,非草臣一人之力可成。”

      顾秋水拢袖垂目,袖内,指尖死死扣住腕间手环。

      皇帝翻阅良久,感慨轻叹,有几分动容:“风霜雨雪,山高水远,二十余载,先生这份心……重若泰山。朕,何以承之?”

      晏箬林缓缓起身,再次拱礼:“陛下言重,草臣录这些,非为献功,唯求致用,若能定农事、通漕运、解民忧,便得其所。草臣所求,不过如此。”

      目光微转,落向顾秋水,紫衫秀挺,亦有些我家有子的欣慰。“何况,草臣此番入京,亦为寻人。蒙陛下多年照拂,宽容,草臣感念于胸,今日之献,亦是草臣,替秋水谢陛下看顾之恩。”

      殿内一片抽气之声,顾司徒猛然抬目,随即落下眼帘,尽数落入帝王眼中。

      皇帝朗声大笑道:“顾卿曾与朕提及,他昔日跟随先生读书,朕还笑他未得先生万一,说出去只怕堕了先生的清名。”

      晏箬林轻叹道:“秋水自幼习武,一身顽气。七岁时,吾师受其已故尊长所托,跟随左右读书,师长体弱多病,便由草臣授教多年,视若幼弟,亦可受他半师之礼。”

      “他虽贪玩不羁,却品性纯良,知恩图报,不存贪念。待他入仕,草臣便醉心学术,四处游历,疏于管教。此番入京,才知他树敌颇多,屡历生死。”

      晏箬林看向顾秋水颈间,面带怜惜:“幸蒙陛下多年庇护,才得他今日幸存。陛下恩情,亦重于泰岳,草臣感激五内。”

      “前次江南使人送手札与他,恐扰他公务,未得相见。秋水自幼便畏我训诲,每每托故遁走,幸得陛下体恤,今日方得一见。”

      晏箬林声音稍顿,添了几分感慨,“草臣此番留滞京畿,本为补录风物,待此间事了,便要往先前未及踏足之地。今日能得睹其面,已慰私念。”

      皇帝亦叹道:“先生不妨与顾卿一叙手足之情,全了这份情谊。”

      晏箬林躬身辞谢:“陛下厚意,原不应拒。今见舍弟身形康健,言行沉稳,已是大欢喜。光阴如白驹过隙,待为之事尚有万千。士当以天下为己任,岂可独耽于私谊,早日将未竟之地录成册卷,方不负本心,亦不负陛下体恤之德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微风乍起,入楼台亭阁,飘摇几家灯火。

      京都夜间的灯烛,有多少彻夜未熄?

      顾家如故,许是秋色萧疏,更添了静谧。

      御书房的茶端进端出,换了几回。

      阿顺一直守在门外,看着靴尖,待恭送同平章事离去,才无声入内,轻轻掩上门扉,再换一盏热茶,轻声道:“陛下,夜深天寒,该歇了。”

      皇帝背朝书案,审视着挂了半墙的舆图,许久未语。

      阿顺正要无声退后,耳中传来一声:“阿顺,朕,待顾秋水如何?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繁塔之巅,晏箬林与三老板并肩俯瞰,橘胖乖乖卧在毛皮兜子里,露出一双金色圆眼。

      “也只得此处,可以安心说话。小山约我,可是有事商议?”声轻如羽,恐惊天上人。

      “大兄此番行事,家中可知?”三老板叹了口气:“兄长以半生心血,一世清名去赌帝王心性,似乎……有些不智。”

      转头看向晏箬林的侧颜,缓缓续道:“贤弟游走与帝王与顾家利用与猜忌的绞索之间,无依无靠,无党势孤,看似危难,亦是贤弟取活之道。如今兄长于朝堂之上,以道义人心为注,为贤弟行加冕之礼,亦是为皇权套上民心社稷的锁链,只怕制衡已乱,纷争再起。”

      晏箬林负手望向灯火辉煌处,“小山可知,你为何这些年为真气失序所困?”

      风吹过发端,乱了衣角。

      “君子善假于物。手札为济世之具,人心为明德之本,道义为立身之基,天地为载道之器,世间万象皆可为物。

      君子求正道,知万物非为我有,却可为我用,用之合于道,便无不当。

      你借天地之力,却拘泥方寸之间,误把自己视同天地,凌驾众生之上。用万物需归于正道,善用即可,天地之气,亦是如此。”

      青衫不语,眼中涟漪轻起。

      晏箬林微微侧身,“我此番朝堂行事,并非市恩,亦非加冕,不过是告诉众人:利刃,可折于沙场御敌,断于朝堂斩弊,殉之亦是大义。若毁于阴私构陷,亡于流言猜忌,便是辱没。”

      三老板微叹一声:“帝王无心,我只怕这些年,贤弟独身朝堂,孤月悬空,不免生出些真真假假的情分。若是……以情分裹挟,贤弟心性,必九死不悔。”

      “小秋本就是滴水涌泉的性子,把容让当做知遇,亦在所难免。谋事在人,剩下的,是看小秋的本心。若定要强求,便是那握刀折刃之手……”晏箬林望着眼前青衫温润的人,缓缓再道:“莫要说他拘不得劝不回,如今我只问你,可愿与我同行,山河万里,与你心性有益?”

      三老板弯了眼角:“留贤弟一人,我不放心。”

      晏箬林摇头笑叹,“这便是天命难违,强求不得。”

      伸手摸摸毛兜里的橘胖,“我留在此地,徒增猜忌,与小秋无益。不日我便要离京,沿黄河北去再勘水纹,若有事,循河道便能找到我。”

      一声无奈,晏箬林已踏空而去,话语隐在风中:“大道五十,天衍四十九,总能寻得一线生机……”

      人去塔空,繁塔下灯河如流,聚向那巍峨之处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御书房内,阿顺觉得秋意寒凉,冻得膝盖发颤,恭声低语:“陛下仁爱,视顾大人如肱骨。”

      “呵,呵呵……”皇帝低笑几声:“朕的肱骨,朕的利刃,竟在刀背上藏了刺。倒不知,这刺,朝的是谁?”蓦然转身,将满案的奏折挥落在地。

      “叫沈逸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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