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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7、无曲不成欢 “可是别人 ...

  •   派往平江府主持监察秋纳的官员已至,并未等到帝王令沈逸与顾秋水继续留驻江南深究彻查的旨意。

      沈逸暗自轻叹,如今武举殿试与文试秋闱皆因各路秋粮税赋监察而延后,定在重阳之前,若是恰逢自己与顾秋水回朝述职,难免要与沈二金殿相遇,真是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。

      这日再去青山书院拜谢颜大先生,却得知颜先生已于数日前离了书院,游学授课去了。颜先生,青衫人,农情手札,顾秋水……丝丝缕缕绕成蛛网一般。

      沈逸回程暗自估算,若走陆路官道,马车需一月方可抵京,尚能错过殿试。若水路官船,怕不足廿日便可到岸……

      刚入廨舍便听家臣禀报,说顾大人已将公务交割完毕,卷宗归档入箱,后日便要水路启程,请沈大人尽快交割,早日返京复命。

      平江知府得知瘟神将离,难得雷厉风行,严令无论如何,今日务必备妥奉使返京船只,亲带下属登船查验,看绳缆,查船底,连行船船工都亲笔录了祖宗三代备案。

      次日携平江府上下于码头恭送,土仪馈赠摊在众人眼前,自家炮制的火腿,鱼鲞,笋干,山货。既不装匣,亦不入篓,展示之后,令仆从现场用油纸篾筐包了,抬入船舱。

      顾秋水见他这般行事,忽觉这王知府竟是个妙人,忍不住起了促狭之心,拱手笑道,“必在御前直言使君公心鼎力,堪为朝野楷模。”

      王知府谦辞几句,一路陪两位奉使上船。并肩而行时,方对沈逸与顾秋水低语:“二位大人厚爱,美言,便不必了,这些都是臣子本分。”

      看着沈逸眉目不动,顾秋水似笑非笑,王知府终是咬牙挤出句实话,“大人口下留情,本官字中和,中等的中,和气的和。”

      顾秋水大笑拱手:“使君通透,吾辈楷模,乞君平顺”。

      难得的正经话,硬是让王知府听出了“节哀顺变”的味道。

      待官船出城入了运河,顾秋水才看到后面的雇船跟上来,不远不近缀在官船之后。勉强抬手冲沈逸拱了拱,“本官不喜与人同住,已雇了船只,若有要事相商,沈大人纵声大呼,顾某亦听得到。”

      不待沈逸回应,带护卫纵身跳上接引的小舟,丢下一句:“不想死在路上,便沿途只靠驿栈,食水自备,近船则斩。沈大人若要摆官威,图清名,顾某也不吝帮沈大人收尸。”

      上得客船,顾家的杀胚,新鲜的羊腿,锅台灶具,油盐酱醋一应俱全,独不见三老板和橘胖。

      顾十九憋青了脸,小声回禀面色阴沉的顾秋水:“橘爷选完肥羊,瞧见街上……街上送殡的队伍,看中了领头手里的竹花竿……三先生拗不过它,陪它看……出殡。让属下等先上船启程,等橘爷看够了……就回来。”赶紧抬头看看天色,“卯末跟去的,想是快回来了。”

      顾秋水听的嘴角抽搐,哼了一声,“码头可留了人候着?”

      “顾伯亲自守在码头,已雇了快船候着。”

      及日中,三老板抱着酣睡一团的橘胖方才登船,一眼看见腿搭船舷,独自饮酒的顾秋水,未免有些讪讪。

      顾伯随在身后,一脸老怀宽慰,笑禀道:“阿郎是没看到,橘爷这些日子,就数今日欢喜,累得睁不开眼了,方肯回来。”

      顾秋水斜觑着三老板,哼笑道:“看人白事欢喜,兄长教出来的品味?弟弟怎么觉得兄长似乎,也颇为……愉悦?”

      三老板把橘胖轻轻放在檐下躺椅上,捋顺毛发,方在船尾椅上坐了,又悄悄把袖子里东西藏了藏,被顾秋水眼尖看见,拧眉问道:“兄长得了什么好物,还要掖着藏着?”

      顾伯咧着嘴笼着手退去安排行程事宜,只当没看见三老板僵笑的唇角。

      “贤弟可用了午食?”

      顾秋水不理,依旧盯着他的袖子。

      无可奈何,三老板自袖内取出一只,嗯,一只觱篥。

      “呃,豹子奴,豹子奴定要近观,为兄便凑近了些……那个,跟得近了些,被误当做助丧的人,凑巧,啊,不巧,吹鼓的人扭了脚,为兄那个,未备礼金,便去帮着吹了一阵子……也好让豹子奴看真切些。”

      觱篥被顾秋水拈在指间,一时无语,看了半晌,丢还回去,“行~吧~,兄长好生吹奏,待弟弟被你气死,你吹觱篥,胖子敲铙钹,也能省下一班吹鼓的钱,给胖子再买两只羊腿!”

      三老板含笑摇头,“素日觉得这悲篥声哀,今日一路行去,方觉有大意境。”取帕细细擦拭,看得顾秋水眼角直跳。

      “兄长且别说这些隐士高人的话,弟弟就是个俗人,听不懂,不想听,只问吹一曲,多少钱?”扬声唤人:“顾二,取钱匣,跟兄长订上两曲,今夜炙肉,无曲不成欢!”

      转头盯着哭笑不得的三老板,嗤了一声,“可是别人听的,我听不得?兄长定要如了弟弟的意,帮我出了这口闲气。”

      顾秋水不在船上,沈逸亦舒了口气,洗漱修整罢便躬耕于案牍,双耳清净,心无杂绪。至天光散去,船泊烟渚,才收了公文,在船侧垂钓,渔火簇簇,晚歌悠悠,难得松了心弦。

      忽有悲声入耳,一曲“蒿里”呜咽,叹魂魄归兮无贤愚。如风过枯荷,纸鸢断线,晃晃悠悠沉了心,坠了意,细细密密入了四肢百骸,连江风渔火亦裹了秋寒。

      沈逸的心绪与那乐声缠在一处,不知是悲切,还是哀伤,只低低吟唱:“薤上露,何易晞……蒿里谁家地……魂归来兮……”

      篥声渐弱,如残烛挣扎,最后一音,慢似苦熬将干的药汁,带着满腹苦意。余音尚未散入风里,篥声忽跳,陡然一转,染了胭脂色,衬起红烛光,如江南三月燕掠柳梢,脆的能溅起春光。硬生生把沈逸满腔愁思自碧落黄泉,扯入花堂喜宴。悲喜交加,又两处不得,空落落地悬在半空,一片怅惘。

      沈逸起身欲寻那乐者,方觉是后船传来,抿嘴良久,收竿入舱,取了两团丝绵填在耳中,静心慢读颜先生所记的农情手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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