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5、嫁给他,当如何入账? 枯墨挥洒的 ...
-
沈逸面色转冷,薄怒隐现,“莫非你还惦记……”话到唇边,又愤懑咽下,仰头再饮一杯。
沈三娘倏然立身,冷笑竖眉,“我又何时说过要嫁顾秋水?兄长是被官场污浊蒙了眼,俗了心,若是嫌弃妹妹在家丢人,直说便是!何苦拿婚嫁做筏?”
沈逸强压了怒意,缓声道:“昔日是你说非君不嫁,一去数年,我也任你逍遥不羁,不曾拘过你半分。今日见你痴迷画中人,略问一句,何曾嫌你丢人?”
沈三娘卷画入匣,愤然入座,偏要斜倚了靠背,捏着酒鐏仰头倾入口中,酒液晕上衣摆,浑不在意。
拿酒鐏斜斜点向沈逸,“我不过是爱美成癖,到了你和二兄眼里便成了年少慕艾,少女思春?我倒要问问大兄,每日捧着算筹,可是要等那算筹成精,娶做新妇?”
沈逸抬手取过沈三娘手中酒壶,皱眉不语。
“兄长心中只有算学,账目,那妹妹且问你,若是嫁给顾秋水当如何入账?若是嫁给颜二先生,又如何立项?”沈三娘冷笑连连。
“一个列入‘已耗无返之费’,”沈逸字斟句酌,“一个应入‘逋欠备抵之项’。”
沈三娘亦怒道:“兄长既然明理,我却偏要是个糊涂人?嫁给顾秋水,便是血本无归!为虚耗之数,登于开除类下不可追复细目!莫说我还不认识那颜二先生!即便认识,又怎知他私下为人,来日若成坏账呆账,莫非要大兄来除豁勾销?是沈家败了,养不起我?还是兄长嫌我累赘,非要推我入深宅?看妹妹给人洗手做羹,端茶递水,举案齐眉,纳妾收房,兄长才觉得圆满?”
一把夺回案上软甲短刀,咬牙道:“兄长快快离了此地,莫要污了你的满腹经纶!明日我便离了沈宅,替人看风水,算吉凶,修兵刃,画春宫,亦不会饿死。不送!”脸气得煞白。
秀嬷嬷和巧嬷嬷守在门外早已听到争执,进退两难,恰巧孙府遣人送了贴子,说得了幅好字,约沈三娘过府共赏。两人忙叩门垂首呈上拜帖,禀了情由。
沈三娘冷冷道,“唤孙家的人回去告诉十一娘,我随后便至,不必等到改日。免得我在这儿,碍了别人的眼。”眼风吝啬,广袖当风,径自携了画匣画册,回房更衣,策马而去。留沈逸独坐厅中,细思估盘。
素来算无遗策的沈郎中,唯独遇到这一双弟妹,时时生出些无力挫败。
一个胆大妄为屡生事端,一个惊世骇俗不拘礼法,无怪乎圣人言:人心如渊,沉潜难测;如云聚散,无迹可循。度天量地尚可计,唯此方寸不可筹。罢了,既然她无心这两人,倒也免了诸多是非麻烦,且随她吧。
起身整了衣袖,步出书斋,几位贴身的嬷嬷已随去了孙家。出了后园,见老家臣和其他沈宅众人已候在外院,细细安排了几句:莫要大意,护着三娘,管着她少饮酒莫熬夜之类。
上了骡车,却见一个竹匣放在车内,展开正是方才被三娘夺走的软甲与短刀,还有一张枯墨挥洒的画纸:
一人红衣吉服,寥寥数笔,正是沈逸神韵,旁边手持却扇的新妇,却是裹了红裙的一束算筹。旁边大喇喇划拉了几个字:凤翥鸾翔,螽斯衍庆。
看得沈逸持纸哑然,又是一阵头疼。
沈三娘气鼓鼓地歪在孙大美旁边,“快快取了好字来赏,若是入不了眼,定要与你分说一番!”
看她一脸气郁之色,孙大美唤人取了字轴,拉她同观,“我虽不擅丹青,于书法还有些见解,怎会拿寻常笔墨约你,平白遭你白眼。”
一副兰亭摹贴的残卷,起笔似流泉绕石,捺脚如断犀望月,最妙的是残卷断处,恰好截去‘暮春’二字的末笔,墨如露滴春草,似是书者写到此处时忽闻窗外莺啼,笔锋一顿,便留下这半阙的意趣。真如山川入云,美人遮面,微露眉眼,便是心驰神往,余韵悠长。
沈三娘爱不释手,赞叹不绝:“十一娘,果然是妙人,这般残而有韵,缺而不憾,方是吾道中人。”厚颜纠缠,“赏了姐姐吧。”
孙大美拍开她不依不挠拽着自己衣袖的手,笑嗔道:“本就是给你的,别苦着脸让我吃心就行了。”
沈三娘细细卷了字轴,收入画囊,取出画卷,“不过是遇到了俗人拌了几句嘴,如今被这字洗了心神,哪里还会苦了脸?投桃报李,我今日带了新画给你瞧瞧。”
孙大美细细品罢问:“怎就两副?题跋小传何在?你那郎艳独绝呢?”
沈三娘倒回软塌,笑骂道:“人心不足!画易作,文难工,若学司马公絮絮叨叨写成刺客列传,白白唐突了佳人。我需细细思量,再落笔墨。”
“至于顾红衣,当日心神激荡,一笔落尽风情。如今再想画,终是少了那股子心气。本想再入京都,看那人一眼,思量许久,汴梁风寒阶冷,落语成霜。我本江南轻狂人,为何要做北飞燕雀?不妨留白,无画亦成妙境。”
见沈三娘又似长吁短叹,孙大美瞪了她一眼,“江南暖软,北地清肃,什么就南来北往燕?想去便去,不去便留下,动不动就凄惶追忆,别叫我看不上你!”
“何曾凄惶?若我这般惬意,还强去酒醒怅然,真真就没有天理了!”沈三娘捻了粒桃肉细品,眨眼笑道:“我偶得了本好画册,也让十一娘长长见识。”
挥手示意众人退去,挑眉弯目,自画匣取出一本书册,悄声低语:“那日去逛书肆,偶得一本,竟是妙品。”放到案上,赫然是《宴桃源》。
名录香艳,孙大美微微蹙眉,再看书者,更是名满欢场的‘侍香居士’,斜睨了沈三娘一眼:“知你疏狂不羁,但是这等东西,还是莫要放在身边。”
沈三娘摆摆手,“这文章本是浑人写给俗人看的,无甚趣味。平素一本不过两贯,那日书肆里居然标价五贯,被炒至十贯仍一价难求。我便好奇,使人去弄了一本,原来是新添了绣像,蔚为可观。”
随手翻开,指与孙大美看:“媚而不俗,妖而不艳,此人深谙美而不露三昧。能画出这般意境,定非俗流。”
孙大美低头看过,画面虚实相生,游丝勾描,衣褶顿挫,行云流水,有月华流云之韵,越看越觉这笔锋画意眼熟,涌起不祥之意。
再翻几幅,看那美人珠钗臂环,袍鞋勾纹,皆是江南风情。心中抽出砍刀,磨了几十个来回,恨不得将那犀角小印夺回,再令人去五花大绑捆了孙小美,细细切做臊子。
来回翻寻几遭,终在一副绣像角落寻得蚊足般的落款‘斩秋客’,正是孙小美的字迹!
随手撂书册,哼了一声:“难登大雅之堂。说不定是某个黄牙断须的猥琐老朽画的,那就值得你这般吹捧!”
沈三娘大摇其头,“你看这美人身畔的幽兰,便是万金也难寻,这衣衫纹绣,珠钏配饰,若非大家豪族,哪里有这等眼界?再看这云鬓黛眉,亦是江南气象。”幽幽叹了口气,“想必是家道中落,为粥饭折腰才执此笔,可惜,可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