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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4、自然云胡不喜 “哈?”沈 ...

  •   青骡小车,学子素衣,沈逸递了名帖,只见到了那个瘦小的白发山长,从山长口中得知颜先生带学子们去帮助农人秋晒,每日早出夜归,已启程入田间了。

      虽未在青山书院就学,沈逸亦在少年时听过这位老山长的经义讲解,对其德学甚为敬服,仍持了弟子礼,“前番勘验田亩预估秋粮,多得颜先生与青山书院诸位鼎力。逸今日特来拜谢。”

      老山长白发如云,笑得眉眼弯弯,如江南水:“沈郎中客气了。士当忧民之所忧,急民之所急,书院能略尽绵薄,助大人解民生之扰,本是份内之事,无需言谢。”

      “山长唤学生泽川便好。万万当不起大人二字,折煞学生。”沈逸躬身行礼,恭立在侧,“山长和青山众位高义,逸感念于心。此为善举,虽知书院不屑虚名,学生仍当如实上奏朝廷,为学院请嘉奖,以彰贤德。”

      老山长请他坐下说话,眼睛笑成了月牙儿,又藏着些孩童般的狡黠:“嘉奖倒不必挂怀,若是泽川有机会在御前开口,不妨代老朽转一己之见:”

      “我朝行分路取士之制,将天下划为各路定额取士,本为平衡南北文运。”

      老人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,梗在沈逸眼中,“可江南诸路文风鼎盛,书院林立,一州赴省试者便达三千余人。然朝廷科考定额,仍沿北重南轻旧例,承平三年殿试,北方五路录取进士二百一十六人,江南诸路却不足百人,时人有‘闽人无过十’之叹。”

      沈逸默然,自己亦是江南考生出身,江南学子科举之艰,已入肌骨,又怎会不知其中痛楚。

      听老人缓缓续道:“寒门学子纵然才高八斗,常因本路名额受限,满腹经纶却难登科第,反不如北方诸路,得以较低文墨获中。老朽力衰体竭,看过太多青年才俊因此湮没,报国无路。实乃国朝之失,陛下之失啊。”

      “只盼陛下能效仿顺德年间‘凭才取士,兼重地域’之策,于南方文盛诸路酌情增额,既不悖分路取士之意,亦能为朝廷广纳贤才,实为两全之策啊。”

      “并非老朽博取虚名,实不忍英才流落,泯然众人。”话语至此,已有唏嘘之意。

      “泽川身在户部,老朽此言确是强人所难。”老山长拍拍沈逸的手背,喟然轻叹:“若有机会,便提上一句吧。”

      沈逸垂眸思忖,温声回道:“山长提起旧例,逸想起旧日《食货志》有载:两浙茶盐岁入占天下三成,福建路市舶司年榷数十万缗,江南两淮漕粮更占天下四成。”他抬眼望向廊外竹影摇曳,“朝廷钱粮半江南,钱粮贡献之重,取士名额之轻,本也值得一提。”

      沈逸持壶为山长续茶,轻声道:“取士之策,虽有失公允,若以钱粮赋税倒逼政令修改,非一日之功。”

      望向山长的白发,沈逸缓声说:“江南漕运粮储今岁尤缺干吏,若选派些善筹算、通账目的江南举子补吏职,既可先缓漕运之急,而后待地方举荐,吏部铨选,户部亦能充实干吏,算是权宜之下的优解。”

      老山长微微颔首:“凭‘特奏名’补授吏职,择优核能评德而后转官,却是务实良策。”

      “至于凭才取士,兼重地域,需徐徐图之。待新岁编订《会计录》时,逸自会将天下各路赋税之数,百姓总数与取士名额及其僚佐胥吏缺额,做详备比对,附入奏疏。届时还望山长能备妥书院历年登科名册、学子策论,若陛下意动,吏部必然派员至江南各书院调取卷宗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小筑雅致,绿树掩映,背水倚山,观之也只会当成含蓄低调的书香世家,常人不愿搅扰。

      沈逸入院,管家嬷嬷已经满面笑意候在庭院,引他朝后园行去:“阿郎可算是回来了,三娘正在书斋等您呢。”脚下却不循石径而行,或左斜跨,或右轻踏,低声回禀:“自得了阿郎的消息,如今后院各处,每月都更换布局,请郎君缓行。”

      沈三娘已候在后院,豆青色交领宽衫,同色布带松松束在腰间,末端垂着两枚小巧玉珏。长发未绾,只以一根丝绦束在脑后,几缕碎发落在颊侧,轻风抚过,便贴上她含笑的唇角,她也不拂,只偏头望着月门外越行越近的沈逸,躬身揖礼,“大兄安好。”

      望着她赤脚木屐,袍袖垂地,又偏要行了男子之礼,哪有半分闺阁仪态?宽衣吹叶,一派魏晋风流。

      沈逸蹙眉抿唇,及到身前,却已是笑意盈目,屈指在沈三娘头顶轻轻一叩,“还是这般淘气。”

      沈三娘眼梢漾开得意,拽着沈逸的衣袖进了书斋,嘴上却道:“大兄多年不回,我便是乖巧,又作给谁看?莫非大兄嫌弃三娘粗鄙,堕了沈大人的颜面?”

      拉沈逸坐定,持壶斟酒,双手奉上,“若再要说教,明日我便纵情寻芳青楼里,混一个花丛薄幸风流名!”言罢望着沈逸愈发紧蹙的眉头,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      沈逸浅饮一口,慢慢问了些衣食起居,做何消遣,可得意气相投之友。沈三娘一一答了,又问:“只当大兄此番又不得归家,二兄可好?”

      沈逸四顾书斋,临窗小几摆了金石顽器,柜架画插盈满,一旁画案笔墨未收,墙上悬了幅《洛神秋》,落款‘揽红叟’,想必是妹妹得意之作,看她气色甚佳,也宽了几分忧虑,缓缓开口:

      “前番未明圣意,若是后续深纠弊案,恐群敌环伺,贸然回来,怕带累了家里。如今圣上顾念朝堂根基安稳,惩戒止于府州,未及路级重臣,不至逼人玉石俱焚。便回来看看三娘。二郎已过省试,正备殿试,以他的脾性,恐不耐烦做皇城护卫,定是要投身军中的。”

      沈三娘笑嘻嘻问道:“二兄可收敛些?可是又惹事让兄长操心?”

      想到沈二惹得弥天大祸,沈逸压住不虞,摇头道:“吃了亏,有些长进。”

      “能让二兄吃亏,不知是何方大能?倒叫人心向往之。”沈三娘揶揄着起身开了柜子,取出器物,放在沈逸手边。

      沈逸揉着额角,这大能,就在你画里,不见也罢!念及此中纠葛如蛛网乱丝,不禁举杯一饮而尽。

      沈三娘指着案上器物:“若二兄要投军,虽他武功尚嘉,然刀剑无眼,总需多些防备。他昔日贴身软甲用久了,难免有损。这两副是新的,胸口肋下后心做了些修正,两位兄长日常穿了,挡些无妄之灾。这柄短刀是无意间寻来的,确是难得良器,可惜吞口有损,前几日巧嬷嬷才自老宅修复取回,给大兄留着傍身吧。”

      沈二的软甲早在山顶被顾秋水一刀斩裂,京中无人能修,确是该给他备上一件,颔首谢过,“物料难寻,三娘外出亦要防备。我虽不愿树敌,也难免得罪宵小带累于你,万万不可大意。”

      三娘一一应下,看沈逸欲言又止,忍不住翻了个白眼,“我就说大兄好端端回来问我吃穿用度,原来是另有心事。”轻哼一声:“可是阿翁回去说了那《佳人谱》,大兄心有戚戚,辗转反侧?”

      起身拉了沈逸去画案,口中抱怨:“直说想看画便是,非要盘算几十个来回,我看着都心累。”指着两幅展开的人物小品,恨恨咬牙道:“快看,快看,是不是那人?”

      一幅灰衣僧尼,未戴念珠,不佩僧牌,蒲团亦旧得褪了色,目若山月微云,自在从容。

      另一幅是位青衫渔者,正是那食铺的老板,亦是那日玄衣蒙面取走匣内之物的人,将沈二抛入禁宫,想来也是此人。

      沈逸头疼欲裂,头一遭觉得这怪力乱神未必全不可信,寻思着是否请高人给三娘画几张驱邪的符咒,否则怎会兜兜转转,又一头扎进这乱絮蓬麻?

      沈逸面上不露痕迹,做细细品鉴状,似随口相问:“这位是了无禅师,我幼时亦曾见过,风华二字都觉唐突了。这位是?”

      沈三娘目有得色,“这是颜二先生,颜大先生的弟弟。不是顾秋水,兄长该放心了吧?”

      沈逸斟酌语气,缓缓问道:“三娘对此人可知根底?”

      “绝代佳人,心向往之!”沈三娘俯身细看画卷,未曾留意沈逸面上闪过的一言难尽。

      “此君比之顾秋水,亦不逊半分。”纠结良久,终是试探了一句。

      沈三娘颔首赞许,“青山先生,少些肃杀狂傲之意,风采更胜几分,萧肃清朗,疏阔磊落,有几分摩诘之风。”

      沈逸听得槽牙生疼,虽说这‘颜二先生’亦是个麻烦,也强过顾秋水刀锋起舞之人,沉吟片刻,轻声道:“为兄唐突一问,三娘可是……既见君子?”

      “此等佳人,自然云胡不喜。”沈三娘信口答完,忽觉不对,猛然抬头:“等等,大兄何意?”

      沈逸权衡良久,轻叹一声,温言道:“若三娘存了见之则喜的念头,为兄便厚颜拜访颜大先生,探问其弟近况,是否已有宜家之人。”

      “哈?”沈三娘惊得星眸圆睁,“我何时说过要嫁给他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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