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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3、橘狸,青衫,木匣,手 “那便去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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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及一旬,江南各路州府驿骑疾驰声大作。其余诸路初察秋纳的使臣陆续还朝复命,沈逸与顾秋水漕粮查弊奏折业已至京。龙颜震怒,御笔朱批的手谕,随八百里驿骑昼夜兼程,遍传江南十一州、四十四县。
满纸震怒,字字雷霆:
今岁秋纳方始,各路递呈粮册竟多虚文搪塞!州县官吏或信手捏造,或窜改旧籍,视国计民生如敝屣,置闾阎温饱于不顾!将秋粮估算作敷衍之具,此等欺君渎职之举,罪无可赦!
继而笔锋凌厉,添述乱象:
更甚者,借米粮霉变报损之名,行私吞漕粮之实;假度量之权,逞私斛克扣之私,致太仓日虚,民怨渐生!朕念及苍生疾苦,本欲宽宥初犯,然观尔等行径,实乃目无纲纪,心无苍生!若不整肃,何以正法度,安民心、固国本!
继而严令迭下,字句铿锵:
即日起,各路秋纳皆须依户部勘定之数,升斗不得逾律!自路府至乡野,皆增设‘雨泽簿’,逐日详录阴晴雨霜之候,嗣后凡报粮损,必以簿册为凭,敢有伪造妄报者,以欺君论罪!
手谕频至,对收粮官吏厉训:
尔等食君之禄,当分君之忧、解民之困,岂容课赋之机苛剥百姓!凡有欺瞒强征者,无论职阶高下,查实即严惩!朕必亲督其事,绝不姑息!
对各路大员,严辞斥责,不过是些“督导无方,治下失察,负朕所托”之言。
手谕抄本送至平江府常平仓公廨,顾秋水看罢冷笑两声,扬长而去。沈逸将手谕收置箱柜,不置可否,提笔做稽核结案之语。
大局已定,只待京中派往各路检察秋赋的户部与御史台使臣抵达交接,沈逸安排心腹将一应文书笔录账册收拢归档,以便交接。
待诸事安妥,已近薄暮,难得早早回西院歇息。沈逸推门而入,案头茶盏尚暖,更了素色常服,临窗而坐,眉宇间倦色稍褪,亦少了些冷肃。
老家臣端了羹汤,听沈逸开口:“三娘近日可好?”
布好晚食,老家臣恭声道:“仆昨日晚间亲去请安。三娘子正在作画,说过得极好,只是惦念阿郎,叫仆带好给阿郎。若闲暇,可回家小住几日。”
沈逸浅笑摇头:“阿翁哄我,三娘可说不出惦记的话。只怕会翻个白眼,抱怨一句:难得兄长还记得有个妹妹。”又问:“家中各处守备可还周全?”
“仆亲查,甚是妥当,护卫仆妇仍是沈家旧人。只是……”老家臣叹了口气,“对三娘子太过宠溺纵容……”
“又做了何事?能让阿翁叹气。”沈逸用了几口莲藕汤,笑问。
“三娘子案上摆着新蹀躞,新马鞭,显见得是又男装出游了。那般时辰还由着她折腾,磨珠贝调什么银红,说是画坊的颜料画不出美人神韵……”又是一声宠溺的轻叹。
沈逸一听‘美人’二字,便觉得眉心突突,放下调羹问道:“莫非她又在画……?”唇间顿了顿,终是没说出那个名字。
“不曾,不曾。”老家臣忙含笑解释,“三娘子上月去了无庵观佛像,盛赞了无禅师世间无双,闹着要出家,侍奉美人禅师……”
眼看沈逸眉心拧成一团,老家臣赶紧补道:“禅师乃世间大能,哪会看不出小女儿的心思,几句话说的通透,三娘子便歇了心思。近日在编撰什么《佳人谱》,自称要为世间绝色立传。仆去的时候,三娘子正在作画,还特意展示给仆看。”
沈逸推开汤碗,无奈道:“由她罢,只要不再念着那人,作画著书,欢喜就好。只是要护她周全。”
老家臣给沈逸添了汤,“仆是看不懂那佳人美人的好处,倒是画中狸奴神俊威猛,三娘子还嚷着定要聘只橘狸作伴,效仿那画中人,才有出尘之意。”
“那便去选只温顺的狮子猫予她玩,橘狸多野性难驯……”语声戛然,沈逸抬头望向老家臣,“阿翁说,画中人有橘狸相随?”
“画的是一青衫渔者,风仪不凡,肩头狸奴,金瞳橘纹,颇为神俊。想是三娘子游玩时偶见……”
沈逸虚握成拳,抵上额心,橘狸,青衫,木匣,手……,阖目良久,吩咐道:“明日先去青山书院拜谢,然后,回沈宅。”
......
谢宽没在青山书院,秋田勘验之后,便把云山剑擦了半宿,天一亮跟晏箬林告了几天假,支支吾吾不肯说情由,只信誓旦旦说绝不做坏事。然后直奔谢府,牵了匹马往山林而去,谢老爷捶胸顿足,忙纠集了半府的护卫策马跟上,生怕这逆子有个闪失。
一干护卫在山脚下烤兔子,烤山鸡,吃了整整两天的野味,仍不见谢宽下山,不禁后颈发冷,头皮发麻,悄声问:“大郎君自己上山,不碍事吧?”
“这小太爷瞪眼睛发威,连老爷都奈何不得,不让我们跟着,又能怎么办?”
“我看大郎武艺长进不小,单看他进山的步法,已经强过咱们兄弟。”
“我怎么就是觉得后背发凉呢?万一有个闪失?”
“老大不是梗着脖子硬跟去了吗?要是有闪失……呸呸呸……怎么可能有闪失!”
……
终于在第三日夕阳落尽时,侍卫们遥遥看着谢宽和‘老大’的身影,蜂拥而上,才看清谢宽肩上扛着只气息全无的猛虎,一剑断喉,虽已死透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巨虎连夜摆在谢老爷面前,老家伙笑得见牙不见眼,什么矜持,威严,能变成大老虎吗?拍着谢宽的肩膀连声道:“我儿神勇!不过为父不缺虎皮,日后万万不要去冒险!”
扬声连唤管家速速送到自家的山货行拾掇,千叮万嘱,是大郎君猎回来的,莫要糟蹋!
谢宽嫌弃地看看笑得花枝乱颤的谢老头,行礼道:“儿子是想猎虎送给晏叔,做拜师礼。”
闻讯而来的谢夫人进门便听到这话,掩唇而笑,“我儿孝心可嘉。拜师礼自是我与你父亲操持。”看着被众人用雕花凉床抬出去的巨虎,微微蹙眉,想来是谢老爷瞎指令。
拉着谢宽上下打量,没见有伤,才松了口气,续道:“颜先生风光霁月,高山仰止般的人物,我私以为,这虎皮虽显威猛,与先生清修之态……不甚相称。”
谢宽抓抓头,想想晏箬林捧着书卷,端坐在虎皮之上……好像,有点辣眼睛……
谢老爷吹胡子瞪眼拉夫人的衣袖,这逆子,老爹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六年,不,十七年的好大儿啊……到如今只混了个兔皮筒子……逆子,逆子!
谢夫人拉着谢宽坐下,柔声道,“小宽,以颜先生之德望,应是轻财货重人心的,古者拜师以束脩为礼,非重其物,实重其心。我与你共择腊肉为贽,往后你随先生修习,当以赤诚守初心,以勤勉报师恩,莫要辜负了先生的厚爱,也不要辜负了自己志向。”
谢宽点点头,“母亲说的是,这老虎就当儿子孝敬母亲……”谢老爷拼命咳嗽。
谢宽扁扁嘴,勉强道:“孝敬母亲,还有父亲,明日儿子便去行拜师礼,晏叔每日辛苦,若是您二位同去,晏叔少不得应酬。不如让儿子带去问候就好。”
次日,谢宽带了十条腊肉,整整齐齐束好,离了谢府,留话说是过了秋晒,便要随晏箬林离开江南别处游学。
谢老爷虽有些不舍,看着这逆子跟自己也能假假说几句‘人话’,也就强忍了酸楚,劝夫人帮他想想待虎皮硝好摆在哪里。
谢夫人满腹离愁被这老家伙搅散,失笑道:“若不是白日里暑气未散尽,阿郎做身虎皮大氅最合适,日后去孙府会孙老爷,也好披着!”说罢转身款款而去。
谢老爷被戳破了心思,干笑两声,负手踱步,眼珠儿转了半日,抬手招来管家,
“去把那虎骨酒备上两坛,再挑些好虎肉,连同中秋节礼,给孙老混蛋送去。切记,切记,一定要说是大郎亲手猎虎孝敬我,老爷我不忍独享这份孝心,给孙老哥送些养养身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