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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2、为兄去套他麻袋? 顾秋水嗤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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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平仓东院,顾秋水灯下翻看农情手札:
州郡之属、孟仲之月、阴晴之候、禾菽之种,靡不详尽;更溯及三年粮收之数,并附荒岁赈济之策。
笔笔端谨,无半分潦草。留白处,亦以朱笔细书改良之议,或言“陂塘疏淤可增灌溉”,或注“桑麻间作能补歉收”,字细如蚁而意切,见字便知著者瘁心。
十几册,足尺余,扉页仅在角落手书“颜若”二字。顾秋水阖目手指搭上眉心,久久不语。猛然抬头看向旁边饮茶的三老板:“老晏,终究是用回了本名?”
不待三老板回应,顾秋水把书册理好,撇嘴哼道:“我是不会谢他的!前些日子还把我捆在树上抽竹板,每日灌苦药,扎得四处漏风!得了手札,我也会跟他一笔一笔算账!”
三老板含笑看他别扭,橘胖亦盯着酒窝爹不自在的脸,觉得稀奇。
顾秋水被这一人一猫看得有些羞恼,怒道:“他如今也不稀罕叫晏箬林了,兄长酿的好酒,日后就改名叫‘秋水’!薄情寡性,居然就把名字扔了!对得起师母吗?”
三老板一本正经正色点头,“贤弟说的有理。晏兄长如今在青山书院讲经义,不如你与豹子奴一起趁着月黑风高,出了这口怨气?不过晏兄长说你这针石汤药还需再用月余。待你出完气,为兄便帮你针灸。”
顾秋水气笑,一掌欲拍上书册,终究是轻轻落下,搭在其上:“老晏一来,兄长便翅膀硬了,把弟弟整个儿丢在脑后。不针,不喝,兄长去钓鱼玩吧!”
三老板轻叹道:“他如今是颜氏箬林先生,并未更名。你不必生气。况大兄长心性淡泊,自母亲伤势得愈,他虽每年外出游学授业,却一直以云楼弟子,箬林先生自称。此番忽用了本宗之姓,不复往日低调,想必有些考量。”
抬头静静看着顾秋水,“若我猜的不错,他应是为你我而来,却看不透,兄长心中在筹谋什么。”
顾秋水嗤笑道:“筹谋不让我死,亦不让你陪我送死!他还能筹谋什么?老头子一般古板,无趣的很!”
抬头看向三老板含笑了然的眼神,扭头转了话语,“兄长那日夜防,可看出沈家护卫的武学套路?”
“中规中矩,正派心法,无甚异处。”
顾秋水蹙眉,在房中踱了几步,“我总觉得沈逸有些不妥。我与他朝堂虽无过节,却素来相恶。我与他又皆是皇帝的刀,一个破局,一个补阙,向来不愿深交,一恐帝王猜忌,二则心性相悖。此番突然被派往江南同查一案,有些反常,总教人不安。”
三老板面容凝肃,缓缓开口:“既如此,那便依了贤弟当日的提议,为兄去寻个麻袋将他套起,然后让豹子奴将他踹个半死。看他身体孱弱,为兄不好倚强凌弱,便让豹子奴去为贤弟出气,也不枉你疼它一场。”终是忍不住抬了唇角,“贤弟意下如何?”
“喵!”
……
接连几日,沈逸晨出暮归,回来亦是倦意沉沉,衣衫沾了泥水,袍袖挂了麦芒。略略清洗,便又伏案筹算,每每到烛泪堆叠,方才歇息。
身边可用之人屈指可数,除户部几人,其余皆各处临时调派的小吏,或怯懦不敢行事,或粗疏不懂验查。江南路各处官署提送的秋粮估算,漏洞百出,多是随手填报,或是寻出去岁账目稍加粉饰。沈逸看着账目算筹,寂然无语。
顾秋水得了晏箬林派谢宽悄然送至的平江府周遭农田勘估,细细看罢,选出两淮江南各处的手札,吩咐顾伯将其余仔细收存,切不可泄露,以防有人窥探晏箬林行迹,牵连出两位师长隐居之地。
自己抱了厚厚的书册晃入廨舍,沈逸果然支额冥思,衣袖沾了墨迹也未觉察。
听到脚步,沈逸稍稍抬眼,却是数日未见的顾秋水。早已身心俱疲,便不曾起身,略略拱手,“少卿大人。”
顾秋水将手中书札放在沈逸案头,冷冷道:“沈大人且看看,若合用,用罢还我。若不用,顾某便拿走,莫要像上次匣内之物,无端被人掳走。”
沈逸心力憔悴,无暇与他做口舌之争,先拱手谢过,取过最上一册,竟是《淮甸禾麦志》,书角处写着“颜若”二字。
沈逸陡然抬头,死死盯着顾秋水。取帕细细擦净手指,郑重翻开扉页,看着一列列端谨语句,五味杂陈,涌上鼻端。
曲肘支额,佯做出细读之态,待平了心绪,方才整衣起身,对书册深躬一礼,又转身对顾秋水再礼,“多谢少卿大人相助,解急难之困。亦谢颜先生呕心沥血高义。”
顾秋水冷哼道:“其中《平江佃作辑要》,《江南禾稼纪》,乃青山诸位先生与学子亲赴田亩核算,经颜先生勘误而成。沈大人若言谢,也莫要漏了这些人。”
负手立于案前,目光落向书册,冷声道:“总计十七册,沈大人不可存私占之心。颜先生一字,千金尚不可求,户部……怕是出不起这个价钱!请速遣心腹誊抄,原本顾某还要完璧归赵。”言罢离去,掠起微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