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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7、三勿先生很头疼 王知府搜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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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身回到东院房舍,看着耳房内堆着几只加户部漆封木箱,更添烦郁。步入小厅,盯着换了常服、正于灯下翻书饮茶的三老板,哼笑道:“兄长不是自诩,留得余章供思量,怎又寻了回来?”
三老板递去一盏热茶,轻声道:“嘘,莫吵醒了豹子奴。”
顾秋水接茶挑眉戏谑,望着三老板手中那本《无头奇案》。
三老板摸摸鼻子:“啊……贤弟,留思是缓趣,续读亦解馋……况且贤弟盛赞案情精妙,为兄……不过是求一分圆满……贤弟连日劳苦,且去安睡,我便守在此处,贤弟无需劳心。”挥挥手,目光落向书册,“且去陪了豹子奴,为兄也好慢慢解了这心头悬案。”
顾秋水大笑入内,搂着橘爷,安枕而卧。
几家欢喜几家愁,有人和衣卧榻,酣梦悠清。亦有人怀愁不寐,雨夜虚窗,思之愈繁,应之愈乱,扰心则误,投网入瓮。
平江知府,人如其名,王平,字中和,母族为蜀地商贾巨室,父亲官至两浙路转运判官,深谙权衡之道,终其一生,安稳致仕。
王知府自幼耳濡目染,最懂敬上避下,补漏守成。书案笔筒自刻“勿沾,勿站,勿冒”,与夫人亦笑谈自称‘三勿先生’。
今日这位素来从容的‘三勿先生’却头大如斗。端坐后堂主位,捻须笑看分坐两侧的绯衣官员,自诩徐公的容颜也不免有些憔悴,温言笑问:“顾少卿,沈郎中莅临府衙,可有指教?”
顾秋水含笑回应:“使君言重了。不过是昨夜平江府常平仓不太平,刺客冲入公廨,意图行凶兼毁灭证物,”语声稍顿,望向沈逸,“沈大人,险些罹难。”
王知府慌忙起身,满面关切:“竟有如此猖獗恶行?沈大人可安好?可曾受了惊吓?本府这就让府医来未沈大人诊治。两位大人少年英才,亦应保全贵体,方能长久为陛下分忧。”
抬手欲传唤府医,却见顾秋水似笑非笑看着自己。知府不以为意,袍袖一转,顺势抚上美髯:“有少卿大人在侧,沈大人定能逢凶化吉。”至于刺客详情,证据下落,绝口不问半字。
顾秋水拱手笑道:“使君厚义。多事之际,少不得要借使君之力与府衙之地厘清。”不待知府开口,挥手唤人入内,沈家护卫押入十几名黑衣蒙面之人,连同竹篓火球,线香,兵刃哗啦啦堆了满堂。
看得王知府心里咯噔噔噔连颤,几乎拨出一曲评弹‘声声慢’,连心跳都快失了力气。
王知府目光绕过顾秋水,略带询问看向面色平润的沈逸,“稽查廨舍乃朝廷钦设之地,竟有人行刺,当真是胆大包天,弃朝廷法度与不顾。不知,沈大人可……审出些眉目?”
沈逸拱手回道:“沈某乃户部文职,不通刑律。有负府尊大人期许,惶愧不已。”
罹难?惶愧?我信你个鬼!知府只得把目光自袍服端肃,神闲气定的沈逸身上挪开,再次投向顾秋水,“少卿大人,可是要府衙协同审理?如今秋纳在即,怕人手不足,耽误了两位大人……”
“使君多虑了。”顾秋水笑容愈发坦荡,连酒窝亦满是诚恳,“顾某与沈大人怎能本末倒置,耽误秋纳要务?况使君辖下,亦政务繁多,顾某与沈大人纵然心系漕粮弊案,彻夜难寐,亦不该为难使君。”话风一转,笑意微深,“审讯之事,自有大理寺与户部跟进,万万不敢惊扰使君。”
王知府频频颔首,亦满面诚敬。心中早已骂开了花:我信你个魂灵头!大怒之下居然蹦出本地吴语。望着顾秋水,暗骂:这么漂亮一张脸,怎就皮厚心黑到此般境界!
却又见这酒窝笑面活阎罗,挥手令人再押入一干人犯,捆得整整齐齐,堵了口舌,掷于那群瘫软的黑衣人身旁。
这群倒是形色各异,有送菜的菜估,卖水的水夫,庄宅牙人……亦有近十人。
顾二朝堂上三人行礼,便立于顾秋水身后,低声禀报了几句。其余顾家护卫仍立于这干井市之人身后,满堂肃杀。
王知府捻须缄口,面有忧色,看向顾秋水,忐忑斟酌了词句:“未曾想本官治下,莠民搅扰,致使吏治蒙尘。幸有少卿大人屈尊,追索宵小,实乃本府之过,亦是辖地百姓之幸。”说罢起身,郑重一揖,一句缘由不问。
顾秋水起身回礼,敛了三分笑意,“使君多礼。”抬手点向这班入网之鱼,“好叫使君知晓,这九人所涉,乃私斛舞弊,”侧头望向知府,字字如锥:“三年累计,恐逾十万石。”
王知府手指一颤,不慎揪下几根胡须,痛色乘势转为惊惧,瞠目抖手,点着一众嫌犯,似愤怒到不能言语。
堂下数人拼命扭曲挣扎,顾秋水点了一名菜估装扮的男子,目带讥诮,“看此人似有不服,且听他自辨两句。”
菜估身后的护卫上前捏住那人下颌,取出布团,反手抽刀,刀柄探入那人口中一搅,登时牙脱齿落,血沫横飞。
沈逸眉眼不抬,衣褶不惊,王知府偷偷用力掐了下大腿,才压下心惊肉跳。顾家杀胚后退躬身:“请大人赎罪,涉案重大,属下恐其咬舌,故先卸其凶器。”
只听那人口齿不清涌出几句吴语哀嚎,无非是小人冤枉,是去张老爷家送菜之类。
卸人凶器的顾家杀胚一脚踩在那人脸上,恭敬回禀:“身为菜估,送了两篓水芹,却劳动张家主管亲自验收。属下已盘问过张家家主,此人系平粮仓监仓官夫人商铺管事,日常皆是由他假做送菜,传话授意。属下奉命传话,若张家主动交出私斛,少卿大人与沈大人可念其受胁,不予深究。若隐匿不招,便做同罪论处。张家已交出私斛七只,现存于府尊大人后堂。”
格种烂料坯!戳壁脚!两面三刀遭天谴的瘟生!人模狗样,烂肚皮的杀胚!王知府搜肠刮肚地在心里问候了一番顾秋水,瞥眼看见仪态端凝的沈逸,顺道也问候了一遍。面上忧色更重,连连摇头痛惜,悲愤之状宛如家中新丧!
顾秋水指尖轻叩扶手,顾二上前回禀:“九家粮铺船行均已招认,共起获私斛四十六只,带回三十二只,均摆在府尊大人后堂,其余随后送至。”
王知府满面沉痛愤慨,一掌震颤桌案,怒声呵斥:“国之蠹虫!民之硕鼠!气煞本官!”
顾秋水垂了眼帘,语声喜怒难辨:“使君想必已知利害。”慢悠悠抬眼看向王知府,“本官与沈大人尚需在常平仓勘验取证,监察秋粮收纳。这些嫌犯,不劳使君审讯盘查,只需借府衙大牢暂押上三两个月,待秋纳事毕,兵部自会派人提拿。”
望着顾秋水指间把玩着腰间御赐‘御前勘问牌’,王平暗自叫苦,莫说三两个月,就算是三两天,只怕自己这老命都要被折腾掉。自己家资颇丰,母族鼎盛,向来不屑贪腐弄权之事。却也深知漕粮水深,这几十个嫌犯,个个如天雷悬顶,放在自己府衙牢内,还不如今晚就寻三尺白绫把自己勒死,倒还能保个清正自守、不愿同流的名声!
转念又思,这顾阎罗与沈黑心,明知府衙狱卒差役防范寻常,怎么舍得把这些人证物证放在这里?本官自诩清明,虽不算能臣,亦算清廉良吏,未曾与他二人有瑕,这番唱念做打……抬眼正对上顾秋水微眯的双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