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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、五步之内,必有芳草 千顷澄碧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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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大美暗地交出四只私斛,又得顾二口讯,得知数家粮行均已交代,悬着的一口浊气,终于缓缓呼出,只觉心神俱疲,索性撂开账目,欲去后园玩赏一番。
恰有贴身管家娘子送了名帖,墨色泼洒,满纸疏狂,似乎要破纸而去:千顷澄碧,新荷佳酿,不忍独享,大美兄,能饮一杯否?署名‘揽红叟’三字歪斜纠缠,乱如醉汉勾肩搭背,野气横生。
孙大美把名帖递给女管事收好,扶额笑道:“痞怠成这样,哪还有半分小娘子的矜持,活脱脱一个赤脚莽汉!”
管家娘子掩唇笑道:“家主又来哄我,若我说了是,您定要护短,说三娘子这叫率真不羁。我可是再也不会上当了。”
孙大美有些时日未见这闺中密友,便换了男装,带了仆从护卫,随前来送帖子的沈家家人,胡服束鞍马,笑做少年游。
莲叶接天处,掩着青竹草亭,沈家的随从远远候着,看自家小娘子斜倚着竹栏,靴尖轻晃,一坛酒饮了近半,才盼到孙家大娘子一身少年打扮,折扇轻摇,朝亭中拱手笑问:“红兄安好!”
沈家三娘撤下轻靴,青山色衣摆一撩,朝孙大美勾勾手指,幞头软翅晃的得意,两眉勾描如剑,眼尾挑起,“大美贤弟,想煞哥哥!”一副纨绔浮浪模样,两家仆从护卫,齐齐叹了口气,散入各处,免得犯了心疾。
沈三娘斟了酒递到孙大美手边,眼睛眯成了月牙儿:“得了一坛荷花酿,也只得你配与我同享。想你快要烂在账本子里了,才约你出来散心。”
孙大美砸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:“我忙着挣钱养家,哪似你这般逍遥。许久不见,去了哪里浪荡?”
“去见了个美人。”沈三娘指尖转着折扇,说的煞有介事:“前些日子雨水恼人。我便去了无庵住了一阵子,原想着那处的菩萨宝相丰美绝伦,雨中对坐,倒也解得几分烦躁。却惊遇绝世佳人,所以流连了许久。”
“可是遇到了哪家上香的小娘子?”孙大美随口搭话,听她浑说。
“庸脂俗粉,美在皮相。我那佳人美在风骨,美在神韵,无一不让人心旷神怡。可惜……”沈三娘咂咂嘴,又饮了杯酒,“君生我未生,我生君已老,有朝一日化作红颜枯骨,叫我如何不肝肠寸断。”居然唏嘘不已。
孙大美笑道,“你说的,可是了无禅师?”亦不禁神往,“确是当世无双。”
沈三娘颇为惋惜:“举手投足皆可入画,一语一言皆可列传,我缠着要出家随她修行,美人禅师非说我虽有慧根,更具灵性,莫要因眼前迷障损了本心……”
孙大美深觉了无禅师有大智慧,若是收了这样的祸根,不定要惹出多少烦心。折扇轻点那有些颓丧的幞头:“我看你是乱花迷人眼!”骤然想起那日所见的顾秋水,亦觉得那人并非良人,戏谑开口:“见了禅师无双,便忘了郎艳独绝,世间美人如繁花,何须独吊一枝?”
“你是个掉进钱眼儿里的大俗人,不懂某家心境啊!”沈三娘把折扇撂下,愁眉不展:“鱼我所欲也,熊掌我所欲也,梨花白青梅酿亦不能舍也!”起身负手在亭中踱步,长吁短叹。
晃得孙大美眼花缭乱,一把将人扯在身边坐下,正要凑近耳语,却被沈三娘闪身避过,连连拱手,“近日不太平,我身上软甲未脱,仔细扎伤了你。”
见她不再多言,孙大美亦不多问,拉她坐下:“莫要晃了,头晕。既不太平,还要出门,我若是你家兄长,定好好好教训你这无法无天的东西。”
沈三娘摆手嬉笑道:“我虽贪玩,又不是不知深浅。这软甲改日送你一副,轻若无物,可是我亲手设计,可避刀枪。”
看着孙大美啼笑皆非的眼神,沈三娘挑眉得意:“普通刀枪不在话下,那个穿甲弩就不行了。横竖你也不出门打架。”
拉开束腕,露出腕间一枚银色卡环,低声附耳:“若外出,或陡生异变,摁下去,软甲便可弹出尖刺,淬不淬毒都随你。明日就给你送去,记得出门穿了。”
孙大美亦不推辞,起身谢过。沈三娘却不受她的礼,“别,我又不是白给。不过是怕你那天折了,世间又少了个美人儿。”忽然想起方才打断了话头,复问道:“你方才又有何高见?”
“无甚高见,只是见你闲极生事,寻些事情给你。”
“我是不会跟你看账本的。”沈三娘差点把幞头都摇飞出去,“大兄沉迷算学,我幼时颇受荼毒,看到算盘就头疼。”
孙大美嘲笑道:“卿本佳人,整日以雅士自居,想不到亦是俗人。算历通天道,数术蕴玄机,”摇头叹惋不已,“算理之绝妙,如弈棋布势,作赋谋篇,环环相扣,首尾圆合。奈何你一双俗目,只见锱铢,不见丘山。”
瞧沈三娘一副头疼模样,孙大美收了感慨,“你若不通算学,哪能做得精妙软甲,就是躲懒罢了。且不说这个,你既爱美,又擅丹青,文章做的亦马马虎虎,不妨学那些文人墨客,编一部‘佳人谱’,为天下至美立传,岂不风雅有趣?”
沈三娘眼眸晶亮,抚掌大笑,“甚合我意,我本揽红寻芳客,当为玉人留青编。前几日得了本册子,还感叹美人如玉,怎就没想过自成一谱?男子绘美,多半心存绮念,我若执笔,才是真心为佳人立传。”
拉起孙大美出小亭踏岸而游,“来来来,陪哥哥踏荷寻芳,五步之内,必有芳草……”话语忽顿,星眸圆睁,一时失语,抖着手指遥遥点向远处莲叶叠叠,吃力地吐出几个字,“古人……诚不……我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