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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6、熬死了,谁去算账? “兄长太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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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江府城内,顾家护卫已暗中散去,隐没于十几处粮商宅院,静候鸟雀。
顾二亲守孙宅,顾十九却似雨落平江,不见踪迹。
公廨门外,衣袂风起,皆黑布遮面,数道寒光直攻院中四名沈家护卫,身手不凡,招招狠戾,已非试探之举。
护卫以四敌六,虽未落下风,却也分身无术,眼看最后一人负手悠然跨入房门,“沈大人安好!”
老家臣持杖跨前一步,盯着来人。
黑衣人拱手微礼,目光掠过沈逸略带倦意的眉眼,轻笑开口:“闻沈大人得了漕粮清赏之物,且笔墨藏江河,木匣纳乾坤,某今特来一观,君素雅达,必不吝一赐。”
“江河有险,不可轻渡,清赏之物,只赠知己。阁下带刀客围公廨,并非雅达之人,况沈某之物,从不由人强取。”沈逸看着来人掌间微茧,“拿下。”
老家臣已足尖微力,石板在脚下裂如蛛网,手中讯杖惊雷破空,砸向黑衣人顶心。杖风撕开烛火亦袭向那人面门。
黑衣人不闪不避,徒手扣向杖首,指落杖碎。右足轻移,人如纸鸢轻起,两粒火焰擦过靴底,击上墙壁,留下两枚焦黑圆孔。
门外刀兵相击不绝,屋内黑衣人翩然落地于私斛三步之外。与老家臣一触即分,劲风四荡,卷起满室纸页似冥钱纷飞。黑衣人松开指间半截残木,老家臣手中断杖之上,嵌着一缕黑布。
黑衣人整整被杖风划破的袖口,摇头叹道:“沈大人何其不解风情?这般夜雨敲窗,烛火映账,偏要动刀动杖,白白唐突了一室内墨香。”盯着沈逸清淡的眉眼,声音忽柔:“某今日偶见令妹,临窗丹青……”
沈逸目光骤冷,盯着黑衣人双目,依旧不曾言语。
黑衣人喉间溢出轻笑:“笔墨娟秀如玉,真是兰心蕙质……倒是配得上她案头那方松花砚。”故意顿了片刻,语带惋惜:
“沈家三娘本该在灯下听雨赏诗,却非要苦候兄长的江河大计,某亦不忍佳人蹙眉,便请三娘移步,一同品赏乾坤……沈大人觉得,此举可值那世俗之物?”
老家臣松开断杖,自腰畔缓缓抽出软剑,龙吟铮铮。
沈逸静静看着黑衣人,眉心微蹙,“阁下不过虚张声势,乱我心神。”缓缓抬起手腕,欲令老家臣出剑。
黑衣人低笑连连,“沈大人甚是无趣,既然执意要动刀兵,某只好请‘贵客’前来助兴。”他忽然抬掌,一击清响,院中六名黑衣人闻声撤刀,暗潮般退回墙下,与沈家护卫隔庭而峙。
一道黑影自墙外飘入,立于墙边,掌中牢牢扣着一名胡服女子手臂。
女子头颈微侧,鬓发微乱,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,俨然已经昏迷。透过夜色朦胧,遥遥看去,衣饰容貌与那沈家三娘子如出一辙。
沈逸缓缓抬目,落向那只扣着女子上臂的手,容色冷冽,如覆轻霜:“速速放开那女子,束手就擒。”
“沈大人还真是……铁石心肠。真真是可惜了三娘子这丹青妙手……”陡然高声:“斩去她右手!”
院内叶落风清,未闻惨呼,却觉身后骤寒骤临。房内黑衣人急急侧身欲避,一只手已然点上自己背后数处大穴,一股真气似冰针入胸腹,散入四肢百骸。
“何人?”他惊怒低吼,话音刚起,一掌再抚其后心。
摧枯拉朽,经脉寸碎,徒留双目赤红,瞠目欲裂。眼角瞥见一人玄衣蒙面,擦身缓步而过,冲沈逸略略拱手,未曾言语。
沈逸未起身,拱手倾身,亦不言语。
那玄衣人转身欲行,却又顿住,似有迟疑。回身走向沈逸案头,打开木匣,取出书册,纳入怀中,旋身而退,遁于夜色。
院落里夜袭的七名黑衣杀手已委顿于地,那名胡服女子亦倒在积水中。
沈逸起身缓缓起身,看着房中凝滞的黑衣人,淡然开口,“舍妹娇惯,尤不喜风雨,断不会雨夜临窗。”垂目掩去笑意,“她虽擅丹青,却笔墨豪放。阁下若能见她笔墨娟秀,沈某……甚觉稀奇。”
抬眼时已目色冰冷,“况本官敢让她江南独居,又怎能容宵小扰她清净?舍妹虽为女流,亦……有些手段,怎会这般无声无息落入你手中?阁下江湖眼界,难免拘束于一方一隅,井蛙吴牛耳。”
沈逸冲老家臣点点头,老家臣抬手搭上黑衣人腕间颈侧,低声回道:“全身修为已被废,如今与常人无异。”
沈逸微一颔首,回案后继续书录。
老家臣跨出房门,将院中刺客修为尽数废去,令护卫将人绑缚整齐,排在墙根不再理会。地上女子亦不查验面目,封了穴道置于廊外不理。
三老板回身高树,眼角微垂,看向那一室灯火,未曾料到顾秋水口中的算盘精,居然是那日在食铺见过的人。这,倒是有趣了。
沈逸目落纸面,笔锋折转若流云,心中却如夜海藏澜,暗流翻卷。
他见过那只手,那只自木匣取走书册的手,便是当日掀帘而起,沾了水滴的手,清瘦,整齐,懒散的天经地义。
夜风带着雨气,扫过三老板的衣袖。顾秋水轻轻落于树冠,抚枝而立,挑眉悄声轻问,“兄长这戏可看得惬意?”
三老板摇头回道:“甚是无趣。废仓七人,此地八人,廊下尚有一人未明身份。”
顾秋水遥看廊下一名女子昏迷委顿,又见房中沈逸亦无狼狈,皱眉不悦:“兄长太无趣。为何这么早就出手,弟弟连日辛苦,总要让那算盘精也吃些苦头!”又撇嘴嘲讽,“连美人计都用上了?无用,无用!”
三老板拉下蒙面黑巾,望向顾秋水,“前后三批皆已入网。渔汛亦过,戏也渐入俗套。为兄为何还要在此淋雨?若豹子奴等急了,该如何是好?”
顾秋水怒道:“兄长何其偏心至此?弟弟昼夜辛劳,今夜定要搂着橘胖高卧酣眠。兄长自去吧!”展袖入院,似鸿如燕,踏入廨舍。
顾秋水行至那黑衣人身侧,打量一眼,抬脚踹翻。回头看向沈逸,嘲讽道:“沈大人倒是待客有道,居然还容他站着?可要着人端茶送水,好生款待一番?”
沈逸抬头,并未搁笔。黑衣人倒地艰难叱骂:“士可杀不可辱,顾秋水,某绝不会吐出半……”
乌靴碾上唇齿,踏碎未尽之语。顾秋水抱臂俯视,满眼不屑,“士个屁!”
目光落向沈老家臣:“堵嘴,捆结实,明日我还有用。”
沈逸颔首,老家臣唤护卫入内带走黑衣人,躬身轻问:“顾大人,可要属下讯问?”
顾秋水满面不耐,“不问,攀附的刀而已,他知道个屁。留着命,明日还有用。”转身踱向沈逸,探手索要:“木匣还我。”
沈逸取过木匣递给顾秋水。入手便觉有异,打开木匣,空无一物,当即皱眉:“里面的书呢?”
“被一玄衣人掳去。”
看着沈逸神色淡然,顾秋水眉心再蹙,抿了唇角,嗤笑道:“沈大人有负顾某重托。却不知此间案卷账册,是否亦被人,顺手掳走?”
沈逸面色不改:“证词案卷,均已令人安置在顾大人房中,想是无虞。”搁下笔管,抬头看向顾秋水,难掩倦意,语声亦已是黯沉微沙,“此间仅下官与私斛做饵,少卿大人可满意?”
顾秋水冷笑两声,抬指如飞,点上沈逸颈间穴道。
老家臣骇然扑至,扶起沈逸,才发觉他只是沉沉睡去。将沈逸抱起安置于侧间小榻,虽不喜顾秋水陡然出手,亦心存感激,回中厅躬谢。
顾秋水冷冷道:“熬死了,谁去算账?迂腐!蠢材!天亮叫醒他,随本官唱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