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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5、第二个饵 “君子信而 ...

  •   常平仓公廨旁院外的乌桕树上静坐一人,黑衣蒙面似融入天地,又像大树抽生的暗枝。三老板倚着树干,阖目听风雨。

      粮仓墙外,逻卒巡守。公廨室内灯火通明,沈家四名护卫守在檐角,围墙。老家臣端坐沈逸身侧,手中却是一柄随手寻来的讯杖。

      沈逸在灯下书写‘奏江南漕粮舞弊亲查疏’,偶饮一口茶,身形单薄挺秀。

      更鼓沉沉,在雨夜中浸开,慢了江水,摧人心肝。

      一道灼红撕开了檐角垂落的雨帘,惊破一室烛光温软。油纸裹了火绒,如烈焰流星撞向竹纸的窗棂。

      沈逸笔尖落在‘数仓以次充好,恐有欺瞒调拨之患’,笔锋不辍,并未看被火光映亮的窗外。

      廊下两名护卫长剑出鞘,银虹破雨,不刺反挑,剑脊抵上火球,借风势微挑,游龙轻吟,油纸火绒倒飞入雨中,四散而落,在阶前青石水洼里轻轻叹惋。

      火光大盛,数十枚火球自废仓处扑入,裹挟着烈风直冲公廨正门。青瓦上一名护卫振臂朝废弃仓廪而去,廊下护卫长剑轻挽,剑锋卷起风雨,织就一张水幕,截断烈焰去路,火花飞溅,落在雨地,余几缕黑烟。

      忽见几团火光自墙垣下排水暗沟窜出,沿墙根滚来,被墙下护卫挥剑挑回暗沟,火光微减,却不闻人声。

      刺客始终不肯露面,只一蓬蓬火球自从四面而入,公廨前院火光积炽,却无一人来查,仿佛不过是上元未熄的烟火,热闹的荒唐。

      火焰砸向门窗,轰往廊柱,更甚至有些在水中炸开,火油浮于水面,燃成火龙,困住中厅。

      三老板静静看着周遭院落沉寂,唯此处火雨纷飞。把玩着指尖青叶,倚枝不语。

      开场鸣锣未歇,戏,还未开演。

      竹纸已烫出无数焦黑大大小小的孔洞,油烟火燎之气幽魂般游入房中,绕灯烛打转。沈逸缓缓搁下笔,把未写完的奏折放入身侧木箱,指尖搭在案头木匣之上。

      陪伴的老家臣早已长身而起,立于沈逸身前,低声道:“官郎,贼人这般拖延,恐有后计。”

      沈逸端起茶盏,轻饮两口,“想是笃定顾秋水入城未归,先行火攻试探,以逸待劳,眼下,只图毁账,暂无伤人之意。”

      “官郎已拒了自老宅调用护卫。如今不可任性,以身犯险。请随仆离去。”老家臣深躬一礼,抬手欲携沈逸而退。

      门外两名护卫背立守在门外,长剑挥退蜂拥而至的火球,雨丝亦泛着淡淡火光,先头离去的护卫已然撤回,立于屋脊,不再贸然出击。

      风声骤紧,一团火绒被剑脊磕中,并未如期弹开,轰然爆裂,细火漫天,护卫旋腕阻隔,却闻劲风忽至,仓促间见几枚淬油的竹钉已至面门。猛然侧转,竹钉带火星擦过耳畔,钉入身后门扉,瞬间火焰蜿蜒。

      三老板衣袖微动,青叶于指尖轻转。

      见一名护卫撤身回剑,银刃轻削,剜去火焰攀附的木片,挥手震于阶前水中,油火四溅。

      沈逸看着眼前递来的手掌,轻轻摇头,“老宅且不要动,守着三娘便好。”目光落向案头木匣,“君子信而有征。我既应了顾秋水,便不可食言。况此刻不过开端,且静观其变。”轻笑一声,“将欲取之,必固怒之。顾秋水那等狂客,不会错失良机。尚不知几家欢喜几家愁,总要等到齐了人,才好开戏。”

      有火球砸上窗棂炸开,油火顺缝隙而渗,朝柜架蔓延,被老家臣一记掌风击灭,余一抹焦痕。

      不远处东院,橘胖摊在锦榻,顾伯一手持角梳,一掌轻吐真气,为橘爷梳毛理绒,去除水汽。正眯眼呼噜的惬意,橘爷突然鼻头轻嗅,金瞳倏开,立起双耳。

      顾伯连忙柔声安抚:“橘爷莫怕,不过是些鼠辈作祟。来来来,咱们把肚皮也梳上一梳。”橘胖慢慢平下耳朵,尾巴轻拍两下,就势翻身,继续甘食美寝,安享尊荣。

      雨火愁人,欲燃尽长夜。乌桕树上,已无悄人迹。

      廨舍西面的废仓深处,有人潜于漏檐后持弩而发,腰畔两篓火绒纸球,探手而取,就香火一燎而燃,看也不看便信手射向那方院落,行云流水。一篓用尽,探手再取,却摸到一杆微凉青枝。

      骇然间弓弩砸向身后,欲纵身自仓顶破洞逃窜,便觉一物冰冷,拂过后脊,刹那间彻骨寒意贯透全身,如堕冰潭。弓弩脱手坠地,被人无声接过。衣领被挑起,身体如轻羽掷落,仰天倒地,连唇舌亦僵冷若石。

      黑暗中看不清来人,唯一双清眸寒气迫人。香火被轻轻灭去,□□簌簌碎成残片,洒落身畔。眨眼欲定睛细看,已空无踪迹。

      物料仓,暗渠内,堆场棚后,不断有人双目骇然,被无声带走。此刻若挑灯夜巡,便能看到最初的废仓中,整整齐齐地摆了七人。

      仓外火色渐去,再闻雨声潺潺,木叶希希。

      再无火球袭人,沈家众卫微舒一口气,却不敢松懈,警然各自归位调息,不知暗处还有多少后手,伺机而动。

      马蹄声蓦然踏破静谧,众卫凝势待发,只见一道灰色身影飞跃入庭,踏过满地狼藉余烬。朗声道:“属下顾十九,有要事面禀沈大人。”

      门扉轻启,烛色洒出门槛,映出来人面容。

      顾十九臂间环抱一物,踏入房内,把器物端放于中厅正对大门之处,躬身回禀:“少卿大人已寻获私斛一只,请沈大人面验封存。”

      沈逸案前地上,正是孙家交出的那只私斛。

      沈逸缓缓点头,并未问顾秋水下落,起身细观,制式与官斛无异,然通体覆满泥泞,仿佛是刚从土里掘出,连铜牌上户部编号亦被泥污遮盖。

      耳听顾十九再回:“属下急需回城,尚有余务待查。少卿大人令属下私请教沈大人一事。”近前耳语几句,沈逸略做思忖,终是提笔写了几行,俱是城中画师的讯息。待顾十九看完记下,投入烛火燃尽。

      顾十九礼罢转身入院,纵墙离去,马蹄乍起又逝,没入夜雨。

      沈逸盯着泥水斑驳的斛身,并未令人除去遮挡处污渍,亦不注水验计。亲取量尺内外测算,回案提笔再录:私斛一,容百廿,校官斛短七分,壁内加厚寸余,底部隐设暗槽,可扣隔板,再短一分。制式与官斛无异……”

      门外雨声渐消,老家臣望向刻烛,已逾三更。低声问:“可要仆收斛入柜,摆在此处,恐有人觊觎,徒增变故。”

      沈逸录完最后一笔,晾干墨色,收入书箱,目光投向中厅泥水淋漓的私斛,缓声道:“这便是顾秋水的第二个饵,摆着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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