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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4、愿随大人,赴汤蹈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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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大美饭罢回到家主小楼,竟日江南风声鹤唳,漕粮从冬末查到立秋,各处粮商皆谨小慎微,步步为营。若是孙家想趁乱再进一步,绝非易事。
万般思虑踏上顶层书室,缎鞋微顿于门槛之外,淡淡对身后吩咐:“都退下,园内不留一人。”启步跨入室内,反手轻轻合了门扉。
自己惯常的座椅上,一人灰衣布衫,曲肱于扶手之上,撑着下颌看向自己,狭目淡淡,一柄宽刀置于案上,指尖轻触刀柄,似等得有些不耐。
缎鞋步步走进中厅,孙大美心中惊涛骇浪,却低眉敛衽微微一礼:“孙家女见过顾大人。”
“哦?”顾秋水挑眉:“十二提过我?”
“回大人,舍弟从未提及过大人形貌。只因大人风采武学冠绝古今,非尘世寻常可见。况大人掌下勘事刀,形制非凡,故唐突推认。”孙大美声若沉潭,眼帘轻垂,拢于袖内的手指却死死扣住手腕,才压下顾秋水漫不经心的目光带来的威压与战栗。
听那人一声轻笑:“果然比十二聪慧。坐。”
孙大美敛衽谢过,款款落坐于右首,目光垂落于地面,仿佛那木纹藏着精深的佛理。
顾秋水看着这未过双十的女子,骤然开口:“孙家收了几个私斛?”
孙大美缓缓举目,侧头看向顾秋水,双目静如幽潭,语声无澜,“请大人明示。”
“常平仓,私斛。”顾秋水语有不耐。
心念电转,倏忽万绪,孙大美朱唇轻启:“四只。”
顾秋水直了身体,曲肘支颌,哼笑两声:“勉强也做得这孙家的家主。不怕本官手段翻覆,毁了孙家基业?”声音微凛。
“大人布衣入夜而至,已是维护。况对十二郎有知遇之恩。小女纵是见短识薄,亦知滴水涌泉。故不敢,亦不愿虚言相欺。”
顾秋水抚掌笑道:“通达!商家不做亏本生意,本官许你一愿。”
孙大美起身再礼,推拒不敢。
“若得私斛,了却常平仓忧患,便是于百姓有恩,朝堂有利。但说。”
孙大美思忖片刻,轻声直言:“孙家欲再上一层。”
顾秋水指尖划过刀鞘,“可。明春或有‘义商’虚名落于江南,端要看孙家主可接得住这名望。”忽又笑道:“为何不问我如何得知孙府藏有私斛?身为家主居然不察周遭?”
“大人说笑。孙家府内之人,尚有几分忠孝之心。”孙大美淡淡开口:“大人亦未有实据。平粮仓账面往来,孙家亦有一席之地。这私斛于官,是敛财的锦囊,亦是索命的刀锋。不用时挟商贾代存,又成了拿捏商贾的筹码。进可逼我等屈从,退可罗织罪名构陷。以大人才见,不难推断。既蒙大人拨冗,给了小女梯子和颜面,天予不取,必受其咎,小女便厚颜登了这青云梯。”
孙大美款款起身,“大人,请。”
……
顾伯看着颇有些不自在的三老板,含笑躬身:“三先生好风采,连这等粗陋夜行衣衫也难掩风华。今夜怕是要劳累先生了。”
橘胖看着一身黑黢黢的厨子,颇为鄙视地别过脸,自顾伯奉至嘴边的碟中,挑剔了一片酥香四溢炙鸭,才纾解几分淋了雨丝的怨气。
“贤弟可有安排?”
“有,有。”顾伯连声笑答:“阿郎特意交代,橘爷用完炙鸭,需要喂些甘草梨汤,免得上火。还说橘爷想是许久没有泡汤,今夜就莫要陪着三先生淋雨,留下来,仆照看橘爷洗个温汤。”
三老板哭笑不得,只得轻声再问:“贤弟对沈郎中的事,可有安排?”
“倒是不曾多说,只说抓些活口,收网不妨慢点,大鱼小鱼最好尽数笑纳。至于沈郎中,”顾伯想了想,“貌似只说,不死就行。”
三老板听罢,叹了口气,望向豹子奴,面有不舍,又听外面风雨甚密,总不好撑着伞‘收网’。
一时两难,摸着豹子奴的头顶,柔声商量:“我需做些事情,你乖乖沐浴,若有事情,大声唤我,可好?”
橘爷傲娇哇呜两声,勉强应允。看得顾伯满心欢喜,笑道:“三爷安心,阿郎居所,离他与沈大人日常议事的公廨不过四五十步,且阿郎特地吩咐,老仆今夜只需目不转睛守着橘爷,其余万事不问。”
撩开隔间帷幔,偌大的浴桶水汽氤氲,飘着些小葫芦,小甜瓜留给橘胖嬉水玩乐。
望着奋然跃入水中的橘胖,三老板额角再跳,看它吃一口炙鸭,舔两口梨汤,浴兰沐芳,好不快活。
三老板一时恍惚,这般骄奢安逸、汤沐香暖,日后跟自己归隐田园,哪里去寻这般境遇?
莫非……自己还要研习一些揩背按摩的手段?可怎生是好?
念及此处,三老板默默望天,路漫漫其修远……
……
顾秋水随孙大美来至绣阁之外,不曾犹豫,跨门而入,并不环视周遭陈设,双目微眯,看着孙大美。
年轻的家主望着闺阁内两盆红莲,轻声道:“私斛便在石盆夹层。”
顾秋水目光落上莲盆,两块顽石微凿而就,留着原态,纹路褶皱如老枝虬结蜿蜒,有几分山水意趣。若非孙大美点明,粗看之下兴许也就当成了文人雅士的赏玩,再也想不到私斛会堂而皇之摆在闺阁之内。心中暗叹孙家有女,何须麒麟。
“另有两只在城郊别院。可需小女领顾大人一同取回?”
“不必,一只足矣。请孙家主遮颜。”顾秋水话落轻轻击掌,顾十九应声而入,躬身候命。
“私斛在石盆夹层,取出后掩住标记编号,快马送至沈逸处,记得要让人看见你送斛,却不可落入他人之手。”顾秋水低声吩咐。
“谢大人体恤。”孙大美并未遮面,倾身再拜。若这斛上仿官斛的编号被人窥见,孙家顷刻便是灭顶之灾。
顾十九并未倾水取莲,而是贴内壁轻旋取出整盆红莲,将石胆轻置于地,取出私斛,奉于顾秋水面鉴,枣木方椎,上小下扩,制式编号与官制无二,只是那厚度分量却多了几分,心内粗估,每斛可短七分。
只听孙大美轻声说道,“小女估算过,用这斛,百石亏七,若底部扣入暗板,再损一分。”
顾秋水微一颔首,顾十九将莲花恢复如初,抱起私斛腾身而去。
顾秋水方转向孙大美,目光深晦:“你可曾想过,本官亦是拿这斛做饵。若落入他人眼中,孙家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孙家愿随大人,赴汤蹈火。”
顾秋水转身踏出房门,驻足问了一句:“十二可通账目算学?”
“商贾安身立命之技,不可不学。”
顾秋水展臂而去,风带入一帘细雨。
孙大美连退数步,踉跄坐入椅中,方觉浑身失力,冷汗湿透后背。摩挲着腰间丝绦上那枚铜钱,不知这场豪赌,能获利几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