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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9、抚尔橘纹,忘我绯衣 若你以学为 ...

  •   夜风清凉,散去暑热,却吹不走心中郁气。

      顾秋水快步回到驿馆东院,面色尤带不虞。顾伯候在院中,笑意可掬。顾秋水跳入浴桶,水温恰到好处,阖目靠在桶内,探手摸到桶畔小几上的酒,冰凉沁腹,方驱散那股憋闷。

      拈了片盘中带着凉意的水鹅梨,顾秋水笑问候在门外的顾伯,“可是知我近日气闷?你又出去寻了瓜果好酒来哄我?”

      顾伯含笑应道,“阿郎这次可没猜对。”

      “驿馆可没这么妥帖。”顾秋水伸手端过瓷碟,拨弄着盘中几枚红菱,沙角儿和青莲子,方看见盘底压着一物,却是片甜瓜叶,上面赫然几道爪痕,看得他笑眯了眼,“可是兄长?豹子奴呢?”

      顾伯推门收起换下的衣物,再给顾秋水斟了一杯酒:“三先生说江南夏季好莲叶,错过有些可惜。刚巧遇上青梅酿启坛,就带了一瓮给阿郎,配上鲜果,正好消暑。”

      顾秋水选了枚莲子丢进嘴里,清苦微甜,“兄长现在何处?”

      “三先生说,六月茨菇白鱼甚美,带橘爷去临水而渔,若有好物,再带给阿郎,让您不必寻他。”顾伯看着眉目舒展的顾秋水,略略松了口气。

      “抚尔橘纹,忘我绯衣。”顾秋水大笑起身,水珠四落,“罢了,罢了,随他欢喜就好。”

      京城食铺,崔嘉怏怏望着手中的素笺,“雄鸡待哺,花木需润”,再无一字多言。

      他与身旁的李昆仑瞅瞅锅清灶冷的厨房,一起负手仰天,齐声长叹:

      “厚彼薄此!”

      “昭然若揭!”

      “世风日下!”

      “纣楚之心!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一张素绫拜帖静置谢宽案头,无纹无饰,唯一行字迹清秀,“久慕高谊,敬候起居。”落款是‘谢贺’,正是自己那刻薄老爹的名讳。字体端秀,却是出自母亲的手。

      自再入江南,谢宽便已心潮暗涌,终日埋头练剑读书,才勉强丢开几分。今又忽见这姓名字迹,心中乱做麻絮。抬眼望向正提笔批注的晏箬林,唇齿微动,却不知要先吐出哪个字。

      “大郎有事?”晏箬林抬目住笔。

      谢宽面有赦意:“晏叔,这个……”他把拜帖捏在手中,又呐呐不知所言。

      “拜帖上署名‘谢贺’。我并无谢姓故友,想是大郎的亲眷,见你随我讲学,故递贴问候,我便放在你案头。若欲一见,便去拜会一二,亦无不可。”

      谢宽起身恭立,红了耳根:“帖上署具,便是家父名讳。只是……”

      晏箬林只知谢宽出身江南巨贾之家,因缘际会随了商云山与顾秋水离开江南,并不知谢家种种旧事,看这少年面红耳赤,也不追问,缓缓说了句:“为人子者,出必告,返必面。况你我非帝禹,何来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?”

      谢宽躬身称是,嗫嚅道:“那小子回家,父母问及我与晏叔……该如何应答?”

      晏箬林笑道:“我便是我,颜若,亦或是晏箬林,无他,名字耳。若你以学为舟,向我求渡,便是学生;若你以道为灯,随我探寻,便是弟子;若你以敬为阶,与我相望,便是晚辈。是何身份,皆由你心境而定。”

      仍是一身布衣,却没有当日的遮遮掩掩。谢宽立于谢府门外,看着门楣依旧,仆从依旧,连管家冲出门槛的匆忙脚步亦是依旧,只是那谢管家却在自己身前两步便刹住了脚,正忐忑不安地偷眼打量:不知大郎君此次归来,是高声叫嚣要见‘谢老头’,还是貌似谦恭拜会“谢老爷”。只好垂首恭敬唤了句:“大郎君回来了。”

      谢宽微微颔首,问道:“父母可安?”不见往日骄娇之气。

      听到“父母”二字,谢管家终于把牙缝里的那颗噗通了半天的心落了回去,连声笑道:“安好,都好,仆这就引郎君进去。”急让身边的仆从快步去通报,免得夫人一时惊喜,缓不过神。

      谢宽还在听管家碎碎念老爷如何,夫人如何。谢老爷却动如脱兔,把账目书册往箱子里一扔,窜出书房,直奔夫人房中而去,卷起一片清风。

      看得几位管事暗自咂舌,明明前几天家主还捂着胸口说自己时日无多,怕是熬不过中秋。今日且观其步态飘逸脱俗,势若轻风,想必还能再吃上几十年的月饼。

      谢夫人听闻儿子归家,拭了眼角,补了脂粉,让仆妇端详自己可有不妥之处,就见一道黑影闪入房内,直扑內室,倒在床榻,急声连唤:

      “快快快,把膏药拿给我贴脑门上!”

      “随便拿个药罐子放我床边,快!用跑的!”

      “夫人啊,为夫胸闷头痛,怕是撑不过中秋了,且莫告诉大郎,免得他……”以手掩面,声凄音弱,一副病入膏肓的惨淡模样。

      原本忧喜欲泣的谢夫人看到这般光景,苦笑不已。

      自打那日谢老爷听罢颜氏箬林先生讲课,远远瞥见儿子一面,回来后就抱着快被撸秃了的兔毛筒子,日日说自己命不久矣,怕是见不到那个逆子。明明拉不下脸,偏要软磨硬泡让自己写了拜帖,着人恭恭敬敬送到书院山门,此后更是对花伤情,遇鸟悲吟,戏份一日足过一日。

      管家在内院门前驻足,躬身笑道:“大郎君快去,莫要让老爷夫人等急了。”便有仆妇引着谢宽朝谢夫人园中行去,刚进小园,便闻到些药香,谢宽皱眉问道:“可是母亲身体不适?”

      仆妇头垂得更低,看不到神情,只听她轻声答道:“老爷近日总说胸痛体乏,想是今日又犯了。”

      谢宽正待细问,却见谢夫人已迎出房门,立在阶前,眼中满是泪意。疾步上前,撩衣叩拜:“儿子不孝,让母亲忧心。”已是哽咽之语。

      连忙把谢宽拉起来,谢夫人万语千言只化作两行清泪和一句:“我儿可好?”

      盯着面孔又怕漏了肩背,就这么含泪看着,昔日无法无天的少年,一别经年,如今身形潇肃,隐隐有君子之风。又悲又喜,又痛又爱,终是忍不住拉入怀中,捶着少年的肩,落泪责道:“你这孩子,怎就这般……不让人,省心!”

      谢宽静静站立,任凭母亲眼泪沾湿了布衫。

      谢老爷在房中捂的满头是汗,又不敢发出声音,腹内暗暗骂:“你个不孝的逆子,难道就没让老子忧心?”

      良久方听谢夫人拭泪笑道:“我儿长高了,也结实了,可吃了饭?”连声唤人预备饭食,自己拉着谢宽进了房左看右看。

      药气更重,谢宽坐在母亲身边问道:“听说谢老……父亲病了?”硬生生吧冲到嘴边的“头”字咽了回去。

      谢夫人含嗔拍了一下谢宽的手背,“你父亲这些日子想你,夜不能寐。去给他请个安,也不算白疼你。”

      谢宽腹内翻了个白眼,嘴上却道:“听母亲的。”

      两人携手进了里间,听鼻息沉沉,似已入睡。谢宽叉手朝床榻行了一礼,轻声对谢夫人道:“父亲既睡着了,就不要去搅他清净,让他歇着吧。”扶了谢夫人便要回到外厅。

      只听床榻间一声呻吟,声音颤颤巍巍,“嗯~~可是……夫人?为夫这头啊,疼得很~~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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