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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8、可是消遣顾某 “否则,本 ...

  •   李松抖做一团,牙根紧咬,眼中的恐惧几要溢出,死盯着顾秋水一步步踱近的黑靴,停在自己眼前。

      “顾……”讯杖已点在他唇上,截住了言语。

      顾秋水低笑道:“本官的手段,想必你有所耳闻,还要赌一线渺茫,佩服,佩服。”声音骤冷,“本官杖下,还未有撑过三十杖者。筋骨尽碎而不见皮肉损伤,看看那三千石霉粮,够不够,给你颐养天年?”

      声音忽顿,木杖缓缓收回,拈于指尖把玩,杖风骤然撕破灯火,击在李松肩胛,不闻敲击之声,唯有细密骨碎,如钢针刺入沈逸耳中。随即一声惨嚎,杖端又缓缓抵在李松嘴上,惨叫戛然而止。

      “《断狱律》载,‘诸应讯囚者,必先以情,审察辞理,反复参验。犹未能决,事须讯问者,立案同判,然后拷讯。’故而,杖一,问你监焚官吏是谁?”顾秋水眯起眼角,连酒窝都慢慢盈起寒意,微微俯身,轻声道:“别急,想清楚,本官,只问一次,只听真话。”

      沈逸紧抿唇角,身形不动,袖内指节攥的发白,一支算筹几乎要刺入掌心。

      木杖在指间轻转,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蜷缩一团的李松。

      “冤枉……”一杖击上左臂,击碎了筋骨,也截断了话语。

      “《刑统》记述,‘验诸证信,事状疑似,尤不守实者,然后拷掠。’故而,杖二,问你夏粮何在?”

      不待李松回应,木杖已在他指间轻晃,“《刑统》又云,‘事须讯问者,立案同判,然后拷讯。拒不守实者,杖六十。”顾秋水稍退了半步,轻笑道,“不想说,便不要说了……”

      李松顾不上左臂碎裂之痛,嘶声狂呼:“我说,我说,莫要打了!”

      “十九,记。”顾秋水仍立在厅中,“三千石米粮在何处?”

      “卖给王家粮行一千石,赵家两千石。”

      “虚记夏粮多少?卖给谁了?”

      “两千石……是,是漕帮收了。”

      顾秋水目光转向沈逸,接着问:“赃款?”

      “累计四千两百贯……借赌局输给千金坊,之后……小人就不知了。”李松捂着手臂,冷汗浸透了发髻。

      顾秋水缓步近前,左膝微曲蹲在李松面前,手中木杖挑起李松的下巴,唇角弯弯:“谁下的令?你拿了多少?够不够伤药钱?”

      李松惊恐万状,朝后猛缩,以头触地:“小人得了两百贯,都埋在院子里……每次都是夜半小人当值……戴幞头、着皂靴的干人公廨廊下隔窗低语,只说是‘大人’的意思,给了交割日程,银钱去向,其他……小人不敢问,也不想问……”

      顾十九录完笔录,再记下几处粮铺赌坊和埋钱的方位,朗声复诵一遍,顾秋水朝李松扬扬下巴:“画押。”

      几张纸丢在沈逸面前,一声轻嘲:“请沈大人依据账册核验口供,记得要具名作证,本官未曾逾矩。”

      转头吩咐:“你同顾二持我令牌,点齐人手,待沈大人核验后,即刻查封相关粮铺,把这几家粮铺的掌柜,与千金坊上上下下都给我带来。”

      沈逸看着案上墨迹未干的供词,并未提笔,亦不反驳,缓缓松开手指,自身侧木箱内寻出几卷略有磨损的纸册,取过一卷,展于顾秋水眼前。

      “李松称夏粮两千石卖于漕帮,”沈逸手指滑过书册,细细审阅条目,目光落到李松身上,声清若凌:“按《漕帮规制》,真州境内漕船分官漕、私漕,官漕归发运司调度。诸路私漕船,载粮过百石者,需于发运司注籍,无籍者以走私论。你说的漕帮,是官漕还是私漕?”

      李松趴在地上,浑身打颤,“私……私漕,不知道,挂没挂号……”

      “本官虽不涉江湖,却也知漕帮私运亦有行规:按《私漕暗记备查簿》所记,真州漕帮私运粮米,历来只走夜航,且每船私载不得过八百石。”

      沈逸再翻几页,手指点在一处:“漕帮私船多是旧官船改制,船底加了暗舱,却也只能多装两百石,算上明舱,至多八百石,因真州至下游狼山浅滩,水深仅三尺,逾重即触底。你说两千石,至少需三艘私船方得装下,可四五两月漕帮夜航书录记载,最多一次仅同派两船,皆为运盐,而非运粮。”

      李松哭嚎道:“我只管卖出去,哪管他们怎么运走?”

      沈逸再取一册:“你不管,漕帮却不能不管。私漕船舷均刻暗记,粮船刻米,盐船刻盐,且每船设押船哨头,需记录收粮数、交粮人、暗记、吃水。你说卖予漕帮,可四五月间,真州漕帮米字私船,仅出过一艘,收粮六百石,交粮人署为‘王二’。”

      沈逸把几册《私漕暗记备查簿》递给顾秋水,封皮上盖着漕帮‘渔火堂’的朱印,顾秋水眼角微眯,翻阅不语。

      李松伏地哀鸣:“小人俱已招供,还要拿这些不知真假的江湖私档诱供,小人实在不知啊。”

      顾秋水抬脚把他踹翻在地,锉着后槽牙冷笑:“蠢而不自知!发运司与漕帮有共管私漕的旧例,漕帮需每月将私运暗记数目抄报发运司,以防冒名,这备查簿,便是发运司存照的底卷。”

      沈逸再取数卷,竟是《市易务赌坊案牍》:“再论你‘四千两百贯赃款输给千金坊’。按市易务旧例,真州赌坊单注不得过三十贯,且同一赌客单日输超百贯,需报市易务备案。”

      他指尖划过案牍中,停在“千金坊查核记录”:“景和十七年,千金坊有赌客单日输两百贯,被市易务稽核,赌资充没,另罚坊主五十贯。四千两百贯,需下注一百四十次,连输四十二日。这等光景,真州赌坊前所未有,为何市易务案牍中无一次备案记录?若你分批输注,又要输到何年何月才能‘送’完赃款?”

      再把书卷递给顾秋水,沈逸望着李松:“即便你认,千金坊主也未必敢认吧。”

      讯杖仍不紧不慢地晃于指间,摇曳着烛火,也搅乱了身影。

      李松脸如死灰,抖得几不成言:“两千石夏粮……给了漕使的内弟……最终藏在哪里,小人真是不知道。谎称销毁霉粮的两千五百贯……只七百贯,依江湖规矩,在千金赌坊局上过了水,其余的……走暗线,直接送入长乐赌坊后院……之后流向何处,小人实实在在是真的不知道了。”

      口供再录,画押已毕,顾秋水挥手令人带走李松看押。严令连夜抓捕所有疑犯。

      厅中只余二人,顾秋水把手中的《赌坊案牍》扔回沈逸案上,冷笑一声,“沈大人倒是好耐性!”

      转身坐回案后,再度将双腿架上几案,眼睫眯起,嘲意分明,“市易务的案牍、漕帮的备查簿,规规矩矩装在箱子里,偏要等某动了刑,人犯招了供,才慢条斯理拿出来对质。敢问沈大人,可是消遣顾某?”

      沈逸正将《漕运法式》理齐束绳,闻言动作未顿,指尖细细理顺卷册褶皱。待将所有文书一一归箱,他才缓缓抬头,对上顾秋水的目光。

      “少卿说笑。李松未招供,口供唯‘霉粮已焚、夏粮忘账’八字,下官纵有案牍,也无从核检。无供则书录无用,有供方能抽丝剥茧。并非有意相瞒,更不敢消遣少卿……”

      “毕竟少卿的刑讯手段,下官,消受不起,亦不愿徒惹故意拖延、贻误查案的非议。”沈逸取过算筹,列于手边。

      “非议?”顾秋水撤回双脚,拎起案上的勘事刀,倾身望向沈逸,“沈大人是怕用早了证据,落个无的放矢的话柄!……毕竟沈大人向来谨慎,不在心里算个百转千折,绝不会轻易出手。”

      “少卿若执意如此作想,下官亦无计可施。”沈逸翻开新的账册,缓缓道:“少卿若真想查赃粮去向,不妨先查真州各粮行夜运记录,再设法拿到赌坊私账,别只顾着在这里追究下官为何不早拿证据。”

      手中算筹摆起,沈逸淡淡补了一句:“免得明日下官推演出新疑点,少卿大人,却未及备妥验证之物。”

      顾秋水撩起衣摆,抬腿跨过几案,踱至沈逸案前。手中勘事刀轻轻落下,压在算筹之上。喉间溢出轻笑,“顾某尚有一事不明,请沈大人解惑。”

      不待沈逸开口,兀自轻声继续:“沈大人算无遗策,谋定后动,必求全胜,不涉危地。此番却以身涉险,拉顾某入局,不知,”语声再顿,“这谋的是何事?求的,又是何利?”

      沈逸指尖亦搭在算筹之上,并未抬头,声音未见起伏,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”

      “沈大人高义!”顾秋水赞道,笑意再冷几分,“年禄五百贯,便能让沈大人舍生取义,国之砥柱!”俯身低若耳语:“沈大人筹算精绝,不妨趁这烛火良宵,好好算算,千万,莫要被顾某查出什么。”

      刀鞘缓缓向前,轻轻抵住沈逸的指尖,“否则,本官也不吝让沈大人尝尝,顾某的……手段。”起身携刀而去,带起一室烛火飘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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