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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7、沈大人可要数清楚了 顾秋水郁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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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衫远去,余音绕梁,一人拉住谢老爷,轻声笑问:“谢翁,颜先生身侧那人,怎么像是府上大郎君?”
旁边几位故交老友也围过来同问,皆说容貌极似,却无往日顽皮跳脱之气了。
谢老爷此刻仍恍若梦中,那布衫的混账怎么看都是自己儿子,但那凝目敛神的端方素雅,又跟当日闹着烧祠堂改名字的逆子云泥之别,只得含笑捻须,缄口不语。
惹得众位老友骂他藏私,有这般造化也不见半点风声。不免又艳羡不已,有此佳儿,只怕谢家又要更上一层,门楣添几分底蕴。
竹篱后的众位女眷亦纷纷离去,孙家家主孙大美犹自端着茶盏,盯着案上的书册出神。那货定是谢宽,化成灰也不会认错,心里冷哼一声,穿了长衫也是个纨绔草包的芯子。不免念起孙小美,这两人同行离开江南,怎变成了如今的光景?心绪纷乱,怎么都拼不出全貌。
丝履轻移而近,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头,笑语盈盈:“十一娘,可是看呆了出神?”
孙大美猛然回神,方发觉众人已散尽,只有自家仆妇远远静立等自己起身。
来人立在眼前,一身庭芜色罗裙,不绣花木,偏绣了几只振翅的小雀于袖间,仿佛随时要飞出去。眸清似水,眉梢微扬,是沈家的三娘子。
父母早去,兄长在京为官,因不耐烦京都规矩繁琐,几年前回旧宅安居,既通诗书,亦喜弓马,性子与寻常闺秀不同,故而与孙家新任女家主格外投缘。
看孙大美神思恍惚,沈家三娘干脆挨着她坐下:“方才瞧你盯着那高台旁的梅枝不动,还以为十一娘要学那林和靖,折回去当‘妻’呢。”
手里团扇也不慢悠悠摇,倒转着扇柄轻轻敲敲桌案,眼尾弯起:“我又想,此刻哪有梅花可折,倒是台上那白衣郎君,有几分白梅气韵。”说罢,自己先笑了起来,眉梢飞扬,更添舒朗明媚。
“没正形!”孙大美嗔道:“可是又去泛舟骑马了?晒成这样,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。”
沈家三娘反而笑盈盈凑近了些,“怕什么?我家大兄又不逼我嫁人,若还要拘着自己,岂非对不起今日颜先生的高论?”声音更低却带着笑意:“告诉姐姐,可是看上了那小郎君?”复又摇头,“我却觉不好,配不上你。”
孙大美捂着额头,心里默默盘算,若是打上一架,怕是赢不了她,只得无力长叹:“那人是孙家故交之子,有些来往罢了。”
沈家三娘眼波流转,挥手让仆妇远远候着,取了茶盏,悠悠慢饮,“我到觉得那箬林先生品貌不俗,可惜太端肃,怕是跟我大兄一样,无趣的很。不知十一娘可中意?”
孙大美向来觉得自己已是惊世骇俗,看着面前信口雌黄的三娘子,甘拜下风,赶紧给她斟茶,试图堵住这些妄言,瞪了她一眼,“这些话能在这里说的?”
“你定是此生不嫁了,我再寻不到能入眼的人,说一说,又能怎样?”扇子摇得轻快。
“再?”孙大美扯住那让人眼花的团扇,“莫非是……曾经沧海?”
团扇轻轻敲在孙大美手背,“就你机灵,同你在一起,跟防贼一样,难怪孙家肯让你做主。”
想到这人把江南才俊评得皆如粪土一般,孙大美反倒舒缓了身子,举杯放至唇边,“不知是哪家玉郎,能让三娘念念不忘?”
沈家三娘抿嘴一笑,瞥过远处的仆妇,朱唇轻启,“你可听说过……顾秋水?”
孙大美手一颤,茶水湿了云袖。
远处沈家管家娘子暗自一叹:一见顾郎误终身……难怪二郎君定要花了那人的脸……
……
真州,漕运要冲,舟车辐辏之地。
江南漕粮经长江入邗沟必经之处,装般仓,发运司亦在此地。真州驿馆西院被辟为议事处,两案对立,灯烛把案后的身影遥遥投在两人各自身后的墙上。一人伏案于账册算筹,一人闲晃佩刀于指掌。
沈逸握着算筹推演,忽听对面案后一声接一声冷笑。抬眼望向顾秋水,见他斜身倚上锦垫,双腿高架桌案,靴底对着自己的脸,透着不耐烦。
一手拿着供词,一手擎了酒鐏,喝上几口,便冷笑一声,扰得沈逸不得不放下仓禀受纳与簿书积贮的推演:“少卿大人,可是对今日下官盘查询问有所疑虑?”
顾秋水斜睨沈逸一眼,抖着手中的书录:“沈大人‘命’本官去抓捕李松,查问霉耗之事。昨日本官就把人交给了沈大人,”随手把纸丢在案上,“你就问出了‘霉粮已焚、夏粮忘账’八个字?”
仰头饮尽鐏中酒,信手抛在地上,起身跨到沈逸面前,一只靴尖踏上沈逸的几案,微微倾身,居高临下看着端如寒竹的人,冷笑不已:“区区一个粮官就把沈大人困了两日,莫非沈大人是奉上茶点,扫榻以待,与李松秉烛清谈漕粮大计?”
沈逸抬眸,迎上顾秋水的怒意,微微蹙眉:“按律,需先核验霉变粮样与监焚记录,若证物确凿,再行拷讯不迟。如今两者皆无,若仓促用刑,恐不合法度。”
顾秋水眼角扫过沈逸桌案一角摆放的《断狱律》,撤足嗤笑道:“沈大人倒是谨遵圣命,生怕寻不到顾某的错处,连狱律都带着。”
抄过《狱律》卷在掌中,哼笑几声:“三千石粮食说霉就霉,沈大人就捧着你的算筹慢慢算,等算出这赃银的下落,再令人支会本官。”
沈逸静静看着顾秋水,“下官并非反对拷问,不过是觉得刑讯需合法规。”
“沈大人是在斥诘本官苛暴?”顾秋水郁极而笑,“今日便请沈郎中,细细品评,某这刑讯,可合规矩。”转身对门外喝令:“带李松,备讯杖!”
李松被押至议事厅,一见顾秋水竟然立在厅中,脚步大乱,强作镇定,面朝沈逸行礼,满面忠恳凄苦:“沈大人,下官一心奉公,绝无私吞米粮之事!历年盘点账目均呈沈大人审核,万望大人明察!”
顾秋水面覆寒霜,冷冷道:“今日,本官审。”
李松双膝一软,瘫跪于地,强自高呼:“下官奉公守法!顾大人,不可屈打成招啊!”
“霉粮监焚,为何无人具署?夏粮为何入仓不计?”
李松咬牙坚称确是焚烧了,当日劳累忘记署具,如今实在记不清何人经手。
顾十九取过讯杖准备行刑,被顾秋水冷笑喝止,“今日本官亲自掌刑,免得沈大人事弹劾本官,纵仆私刑。”
顾十九双手奉上讯杖,默然后退。
顾秋水将木杖直指沈逸眼前,唇带讥诮,“沈大人看清,三尺五寸,大径三分二厘,小径二分二厘,分毫未逾律例,沈大人可要细细丈量?”
沈逸未语,衣褶不惊。
顾秋水把握成一卷的《狱律》掷回沈逸案上,“沈大人翻开细看:拷讯不得过三度,总数不得过二百。你可要数清楚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