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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6、混账与忠义 ...

  •   咔嚓一声,院锁落下,顾秋水黑着脸与众位试官开了题封,发布策论考题,也懒得去巡场,斜斜倚靠在厅堂罗汉椅内,等着这群武胚抓心挠肝答题,如丧考妣交卷,背影萧索地出了试院。盯着糊名誊录,待录卷送至,已近黄昏。

      顾秋水也懒得废话,直接一目十行评阅,既不开口,亦不落朱笔。只取了张素笺,遇有存疑或可看处,方偶尔在纸上写上几笔。

      其余试官皆知皇帝特命他兼查武举弊情,且另有重务,不敢打扰。只得同坐中厅,捧茶慢饮休憩,连眼神都吝啬了几分。

      直陪到檐角挂月,五鼓声动,才见顾秋水搁下笔,折起写下的文字,起身拱手:“下官已阅毕,请各位大人详评吧。”起身出门,绯袍乌靴,不见半分倦怠。

      禁军见他快步行至门前,轻轻开锁,阿顺已候在院外。两名小内监挑着灯笼,在夜色里一片胧明。

      院锁再落,顾秋水把手中的纸递过去,打了个哈欠,笑道:“俱写在纸上,烦劳顺内官亲呈陛下。我这就启程了。”

      言语间,御赐马车缓缓停在门外,顾二自车辕无声而下,恭立等顾秋水登车。

      顾秋水靴尖刚触马车踏板,后面车轮声传来,是户部青帷马车。

      沈逸亦未着常服,一身绯袍,朝顾秋水微微躬身,权作常礼。俯身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,唇边那点笑意,规整得让人挑不出错,却也生不出半分暖意。

      顾秋水原不想生事,看着沈逸四平八稳的模样,想到自己苦熬到此刻,还要舟车劳顿,骤然起了两分性子。

      徐徐收回脚,眼睫微压,再抬眼时,便是满面春风,一步步缓缓跨去,衣袂带风,擦上沈逸的袍服:“泽川兄!”右手已搭上沈逸的手臂,力道不重,却让沈逸欲放下的手臂,定在空中。

      沈逸眉峰微蹙,未及开口,便觉一股暗劲将自己往前一带,脚便朝那御赐车马跨了半步。沈家仆从欲近前,被沈逸眼风压住。

      “泽川兄身骨清癯,何必自苦于仄狭?”顾秋水笑弯眼尾,指尖暗添力道。

      “路途颠簸,若染了风寒,延误要务,岂非得不偿失?”他既不卸力,也不放手,就这么含笑看着沈逸,真如故友至交一般。

      沈逸看着袍袖上的手指,沉默一瞬,缓缓颔首:“少卿大人所言极是。下官思虑不周,只念及礼制,却忘了爱惜自身,亦是臣子本分。那,逸便厚颜叨扰了。”

      就势扶了顾秋水的手,踏上雕车前辕,站定后朝顺内侍微微致意,目光下撤,落向顾秋水:“正好途中可与少卿共商细节。”

      顾秋水笑意沉了沉,面上犹带温润,亦抬步登车,仿佛满心故人同乘的愉悦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阿顺轻轻把素笺呈上书案,皇帝细细读罢,吩咐收入书匣,随口问道:“顾卿可启程了?”

      “顾少卿与沈郎中俱已启程。”

      皇帝更衣问道:“顾卿懒怠,怕是又要腹诽半日。他可有使性子?”

      “不曾对奴婢使性子。”

      “那就是对别人使了?”皇帝张开手,由阿顺理好朝服。

      阿顺斟酌良久,低声道:“顾少卿……邀沈郎中,共乘。”

      皇帝扫过阿顺,哼了一声,“说实话。”

      “顾大人……将沈郎中拽进马车了。”

      皇帝手臂一顿,“胡闹!”复又摇头失笑,“罢了,顾卿有分寸,朕操不了这心了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车门方掩,銮铃轻轻,顾秋水笑意已逝,面沉如水,并不看已经泰然安坐的沈逸,抬脚蹬掉乌靴,朝锦榻上一躺,阖目不语,细谈个屁!

      沈逸扫过车内奢华,曲肘支额,只觉这马车安稳不逊于自家,车速匀缓,轮轴无声,更添几分防范之意。

      顾伯与沈府家臣无声跟在马车左右,闻得车内鼻息微微,想是二人均案牍劳累,已无力争执。皆暗自松了口气。

      未及日中,便是艳阳灼灼,车马乏困,寻了绿树浓荫略做休息。沈逸蓦然惊醒,抬头却撞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:

      “沈大人,本官候你细谈,已有两个时辰了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谢宽一袭学子白衫,拢袖身前,静立于讲台一侧,恭候晏箬林登台授课。

      江南,书院云集,青山书院践行有教无类,更为一方求学圣地。

      书院山长与晏箬林联袂而至,小小的老头儿苍颜白发,眼睛却如春水般清澈温润。若开怀,还会露出一丝妩媚的狡黠,便让人生出些‘我看青山多妩媚’的感慨。他坐在讲台一侧,恭请颜氏箬林先生授课。

      台下悄然无声,唯木叶簌簌,清风徐徐。

      晏箬林目光扫过青布儒衫的学子和各书院的先生,看过身着锦绣的商家巨贾,最后落在西侧青竹矮篱隔出的一方雅致天地,露出几分笑意:

      “某游学四方,曾见众多书院多闭门户,女子欲闻书声而不得;今至青山,却见竹篱内簪花女子握卷听论,檐下廊间亦有闺阁书声隐约,江南学风之盛,不单在士子云集、典籍充盈,更在这不拘男女,皆可向学的胸襟。”冲青山山长微微躬身。

      山长忙起身还礼:“箬林先生谬赞。江南之地,素来重文兴教,往日多是闺阁内自教,得先生《义信论》启发,方知让女子听学,亦是传承文脉之举。”

      晏箬林目光再次落回满院听众身上:

      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这‘天下’二字,从非只属男子。儒家讲仁,墨家讲兼爱,皆言‘爱人无差等’。若说忠义分男女,岂不是违了仁的本心,失了兼爱的真意?”

      台下顿起细碎之声,有老者微微蹙眉,有士子顿住手中的笔,竹篱后几名少女掩唇欲泣。

      “昔年孟母三迁,以仁心育亚圣,这便是母亲对子女的忠,对教化的义;东汉曹大家续《汉书》,以才学扬典籍,这便是女子对文脉的忠,对学问的义。道家说阴阳相生,天地因阴阳而和,人世若只重男子忠义,轻女子践行,岂不是如缺了阴的阳,难成圆满?”

      台下笔墨再起,在纸上晕开,如春水融冰。

      晏箬林轻轻阖起案上书卷,“今日不谈经义章句,也不单说孔孟之论。只与诸位论‘忠义’二字。吾师云楼言,‘治学如观江南水,需融众流方见浩渺’,今日便借这句话,与诸位聊一聊忠义之外的天地。”

      他目光落在前排的文人身上:“于文人,忠义是修身报国,是孔孟根本。可老子亦言‘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’。治学求仕,既要存为天地立心的壮志,也该学水的谦退,莫因求成而失了本心,莫因逐利而忘了操守。前几日见有学子为科举名次争执,倒不如想想庄子‘无用之用是为大用’的道理,把争名的心思,多放在察民间疾苦上,如此才是修身,方为大忠。”

      晏箬林又转向中间的世家子弟,语气稍缓:“于世家,忠义是承先启后,守基业传文脉,这是本分。可墨家亦有‘爱人若爱其身之说’,诸位出身望族,掌资丰与众,江南多水患,若世家能携手赈济,百姓便可免于流离。承先,不仅是承家业,更是承先祖达则兼济天下的胸怀;启后不仅是传爵位,更是传爱人如己的仁心,这才是世家真正的忠义。”

      他再望向坐在稍远处旁侧的一众商贾,“于商贾,忠义是取利有道。法家管子曾言‘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’。诸位逐利,本是常理,却应懂利与义自古相辅相成。徽州李掌柜,若能少些囤积居奇,多些平价售盐,既保了百姓有盐度日,也让自家得良商之名,这便是义中取利;杭州张掌柜,若能不以劣丝充好,守住诚信二字,便是对客人的忠,对行业的义。法家重‘规矩’,商贾守规矩、重诚信,便是对忠义最实在的践行。”

      台下有人汗出如浆,面色如土。亦有人频频点头,心中暗记。

      “儒道墨法,看似各有主张,却都离不开为人二字。忠义从不是朝堂豪言,亦不是书卷空论,是文人的本心、世家的胸襟、商贾的诚信,女子的蕙智,是诸位各居其位,各守本心存善念。如这江南水,儒为堤岸,定其方向;道作流水,通其柔韧;墨化舟楫,济民渡厄;法成河道,规正行止。唯有融各家之长,方为忠义根本。”

      江南的风,拂过这动人的风景,吹乱了台下谢老爷的胡子,和竹篱旁孙大美的心绪。

      两人腹内齐齐暗骂:谢宽这混账,为何人模狗样在高台之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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