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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5、何苦与那恶贼同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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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秋水跨入御书房,抬头便看见躬身肃立的沈逸,暗骂一声“算盘精”,朗声道:“臣顾秋水,叩见陛下。”
皇帝目光落向厅中一文一法,一细一锐,一个似水,一个如荼,肃肃潇潇。虽愁绪萦怀,也暗自欣慰,天下英才尽入朕囊中。
“江淮漕弊积久,虽有各部赴各州县督查,然秋粮开征在即,现命你二人同赴江南,专办漕粮彻查之事。”
顾秋水眼尾扫过沈逸,面上恭敬,心中暗道晦气。与沈逸齐齐躬身领命:“臣遵旨。”
“沈逸,以户部度支郎中充江淮漕粮核察使,总掌钱粮核验、秋粮原额厘清诸事。凡江南诸路漕粮相关的簿册、斛斗、仓廪,皆许你调阅核验,州县官员若阻扰核察,可先行牒报中书省,再候处置。”
“顾秋水,以大理寺少卿充江淮漕弊勘问使,专司奸吏缉捕、弊案审讯、贪腐追责。凡查得私斛敛粮、篡改文簿、勾结盗粮者,知州以下,皆许你凭勘事刀与朕亲授‘御前勘问牌’先行拘押,再依律勘问。若涉州府,需先密奏于朕,不可擅自定案。”
两人再次领命。皇帝方抿了口茶水,“沈卿主核,顾卿主查,你二人需每日互通进展,不得因权责之分延误时机。朕许你二人便宜行事。非涉罢黜知州、调拨军粮等重大事体,你二人可自行商议决断,五日内奏报。”
“驿马、驿馆朕会令枢密院拨付,若人手不足,可凭漕粮核察印、漕弊勘问印就近调用。”
皇帝语声陡然转厉,“你二人当相互配合,不可因私隙误国事。沈卿若觉顾卿行事过激,可私下劝诫,若劝诫无效,可奏报于朕。”
顾秋水咬着牙根,面上庄肃:“臣不敢。”
皇帝眼底略过笑意,复沉声道:“顾卿若觉沈卿核察过缓,亦可提醒督促,但不可干涉核察流程。朕要的是秋粮无弊、漕运通畅,不是你二人相互掣肘。”
两人再拜,“必不敢因刚愎误事,亦不敢轻纵奸吏。”
刚要退出门外,顾秋水猛然停步,“陛下,那试官的差事,便免了罢。”
沈逸驻足侧身静候,袖内指尖微紧。
“拟旨,今科武试,先考策论,再试弓马。”皇帝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“区区三百举子,顾少卿连夜阅卷评定,翌日启程。至于弓马武艺,朕安排他人监核审定。”抬眼扫过顾秋水眼角抽搐,龙心大悦。
两人步出回廊,顾秋水冷晲了身后半步的沈逸,连气息规矩如同宫墙上的瓦片,挑起下巴,恨恨哼了一声,拂袖而去,绯袍张扬,如灼目红云。
沈逸步履依然,目光凝于手中文书之上,红衣微摆,烟霞一般。
若是往年江南公事,顾秋水定然趋之若鹜,如今兄长跟来京都,自己却盛夏酷暑要狼奔豕突到江南,更是恼怒,扔了酒杯,仰头灌了半瓯千日醉。
三老板微微摇头,接过酒坛,为自己浅浅斟了一盏,倚在廊下躺椅中,递过一盘尚带寒气樱桃,“你身子刚刚有些起色,这酒,还是要少饮些。”
顾秋水夺回酒坛,一饮而尽,起身再寻一坛,塞到三老板手中,“再冷一壶!”
酒却被轻轻搁到身畔,三老板笑问:“可是要我陪你去江南?”
顾秋水靠回椅内,枕臂仰天,星河璀璨,银辉漫天,“兄长无需奔波,弟弟不过是憎恶那算盘精。此番却要与他每日议事,着实生厌。”
“陪你去,亦无妨。此行可有凶险?”
顾秋水嗤笑道:“说得冠冕,严查弊案贪腐,终究也只图秋粮不短。只查粮税,不动漕运,且翻不了天。兄长无需挂怀,我自会带好人手。顾十留给崔嘉,若有事,让他去江南寻我。兄长可备酒置羹,待弟弟中秋归享。”
三老板拥着橘胖,但笑不语。
沈府书房,亦是兄弟相对。
沈二满面涨红,欲拍案而起,看着兄长淡静的眼神,又悻悻松了拳,低声问道:“弟弟本就无心功名,兄长何苦亲赴泥潭,拉那恶贼同行?”
沈逸合上书册,“本是我分内的事务。你若不想我分心,便不要再生事端。自去考试,如今顾秋水不审弓马,与你不会照面,你只需在策论时回避江南兵戎民生,便不会引他生疑。至于日后殿试,再做打算。”
“兄长,杀那贼獠,确是弟弟思虑不周,授人以柄。可,”沈二咬着下唇,垂头道:“弟弟学艺不精,反累兄长……”
“无事。你有从军之意,既心之所向,我自当为你筹谋。”沈逸望着灯火轻曳,“我此去江南,不能看顾于你。万事思而后行,不可再肆意鲁莽,人外有人,沈家虽人丁不衰,终究,只你我兄妹三人才是至亲血脉,莫要……再添哀伤。”
顾秋水满心烦躁,派人去大理寺告假,推说自己中了暑气,懒在宅院每日撸猫饮酒赏花,与人赌气作对。
寺卿知他重任在身,也不计较,只叮嘱了一句,莫误正事,便由他去了。
院中众护卫忙到脚不沾地,准备这阎罗太爷的行装器物,看的崔嘉抖着眉毛,几次欲开口,瞄到顾秋水日渐阴郁的脸,咽下到了嘴边的嘲讽,每日蹭完饭,也不嫌暑热逼人,夹着一壶冰饮,揪着孙小美翻墙回自己的院子,绝不自寻倒霉。
李昆仑将车马装备查了又查,翻出压箱底的家当交给顾二等人,细细说了暗器机括,再把各人的兵刃精心养护一番,最后丢出一个裲裆(背心)给顾秋水,感慨道:“物料不好寻,没能凑出一身软甲,只够做个裲裆,你将就用吧。”
顾秋水嫌弃地瞅着那心衣不像心衣,裹肚不似裹肚的玩意,拈在指间,撇撇嘴,点着自己的脖子和眉心,“抠门!暗杀我都是冲着这儿来,这破烂难道要我捂在头颈上?”
欲扔还给李昆仑,却被三老板拿过交给顾伯,安排道:“有劳顾伯盯着贤弟穿上,有备无患。”转看向顾秋水,“若是贤弟喜欢,让十二郎绣只老虎在上面,可好?”说到最后,已是唇角弯弯,满眼笑意。
沈府之中,老家臣忧心忡忡,昨日沈逸否决了自己派出沈氏护卫暗中跟随的安排,只点了自己和日常在外行走的几人同行。称朝廷自有安排,不必露出沈家背景。今夜再度传唤,不知道又要回绝些什么。
果然听沈逸开口:“家中车马不必跟随,用户部的即可。”
老家臣满面忧色,斟酌良久,终是开口劝道:“官郎不肯带老宅护卫,有仆等跟着,倒不妨事。可这马车是家中大匠特意为官郎精心所制,并不外显。此去江南,路途劳苦,用自家车马既可防备宵小,官郎也能舒坦几分。”
沈逸缓缓摇头,“此番和顾秋水同行,此人看似放浪,却心思缜密,武功冠绝京华。前次二郎私用飞云盖,恐已露了端倪。我惯用的马车,若被他看破,不免横生猜疑。不必为一时舒适行险。”
“江南旧居可先派人去暗中打理?”
“五日前已出发了。定不让小娘子看出破绽。”老家臣恭敬回话,心里却再次叹了口气。
沈逸凝视案头,笔尖徐徐探入墨海,“三娘如今在江南过的闲适,不必再让她得知顾秋水的消息。”
墨色一寸寸浸过笔腹,晕成夜色,连他接下来的话都染了些沉寂:“小娘子家,无拘无束,逍遥就好。不必为一张脸……自寻烦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