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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4、微臣伤痛未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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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看罢兵部提报的武举省试条贯,掷于桌案,不发一言。
阿顺却知陛下心中不快,蹑足近前,换了茶水,“修内司今日呈送了几盆灵璧石山子,石声清越,养了半载才配的盆,陛下可要赏玩片刻,歇歇眼?”
皇帝闻言,目光从折匣上移开,沉吟片刻:“既已呈了,你去捡一盆摆上吧。”
尺余一盆,若卧虎叠嶂,一株矮松斜出崖壁,颇得些山川意趣,随口问道:“朕记得顾卿腊月献了批灵璧石,可是那些石料养出来的?”
“容奴婢去问问……”
“罢了,不必问。”赏玩了片刻,皇帝忽然开口:“阿顺,你说若是朕让顾少卿主考策论科,兼监武艺科评判,如何?”
阿顺小心翼翼赔笑道:“这为陛下纳才的大事,奴婢可不懂。若是陪陛下看看花木山石,奴婢倒是拿手。”
“呵……滑不留手。”皇帝笑道,“朕是无人可用啊。这武举不比文试,看似选材,实是各方攀附博弈,勋贵后裔,边军举荐,豪商子弟,竟连西漠质子也来求观。”哼了一声,“若是由着他们操弄,不知是为朕的江山,还是瓜分席宴!”
阿顺赔笑默然,把小壶呈至皇帝手边,等他亲自给石上苔藓喷水。
“御史只能盯得住场面上的规矩,顾卿替朕看的是局。他无党无援,连家室都不肯立,这混账,眼里只有利害,不讲情面。虽有些任性妄为,朕却敢用他。”
“陛下圣明,识才善用,顾少卿能得陛下赏识,也是臣子的福分。”阿顺轻笑附和,想起十年前这阎罗揪着一船盐掺沙土的事情,掀翻了整个江南盐路,这人眼里,情面不值一文。
“朕再想想,他也松快了一阵子,这日头晒不坏他。”
五月廿五日,皇帝喻,着枢密直学士刘谕年,兵部侍郎陈洵权知武举,皇城使李郦、大理寺少卿顾秋水同知武举……于六月初一诣兵部锁院。
顾秋水寻了由头赖在御书房,捧着奏本磨蹭。
皇帝批阅奏章,并不驱他,看了几本,终觉得那身绯袍碍眼,撂下朱笔问道:“顾卿既已奏毕,为何不退下?”
顾秋水立刻做出一副委顿神色,“回禀陛下,微臣伤痛未愈,病体沉疴,近日又染了眼疾,看久了文书,便觉视物昏花,怕力有不逮,耽误陛下遴选英才。”
“阿顺,给顾卿一碗参汤,补补他的‘病体’,再去传唤太医正,给爱卿诊脉。若是诊不出什么,”皇帝目光落在顾秋水肩头,“那就,按欺君论处,也不必等到六月初一,今日你就去大理寺狱,”语声顿了片刻,似笑非笑:“大理寺狱关不住你这顾阎罗,便在皇城司狱好生养病吧。”
“啊,陛下垂训如雷贯耳,臣此刻已是耳清目明。定不负陛下厚望。”顾秋水立刻敛容正色,丰姿如初。
“那朕就放心了,可知要看什么?”皇帝持笔继续批阅。
“臣明白,不去挑错,去看,去记,谁在武艺上藏拙,谁在策论里专营,可藏着掖着官商勾结,且看这风,往哪里吹。”
看顾秋水答的一丝不苟,皇帝方叹了口气,“何时才能收收你这信马由缰的性子?去罢。”
看着那绯衣飞扬,皇帝微微摇头,“野性难驯,若是软和些,朕也不吝下嫁帝姬。”
阿顺轻笑接口:“陛下又说笑话,昨日还嫌弃奴婢性子软,奴婢正要去寻那“硬气汤”喝上两副,谁知今日陛下又嫌少卿性子硬。得亏那‘底气小枣’没寻到,否则奴婢这汤就白喝了。”
皇帝大笑不止,复提朱笔,续批奏折。
沈逸得知武举试敕命,指下算筹未乱,细细记下今日的文录数据,如常留署勘核,至夜乃罢。
五月廿七,户部度支郎中沈逸照例奏对各路夏季粮税稽核之数。
“……自陛下去岁冬,命多部同赴江南会勘,今春漕粮总损耗降至十有七分,较去岁冬漕三十一分虽有减省,仍倍于前三年年均九分。损耗独聚漕运中段,占总耗六成,地方转运司牒报称‘春汛冲毁丹徒、江都段漕道,粮船滞港三日致少量霉变’。”
皇帝未语。
“臣调核文簿,滞港记录仅注‘三月初七至初九滞港’,却无润、扬两州水位验视历,亦无漕船押运行船日记;霉变粮米抽样核验状,仅一名司仓官签押,疑点难消。”
沈逸稍顿片刻,未闻皇帝问询,再展开另一册文书,缓缓启唇:“江南十三府常常平仓年前会勘后,账面缺口由十八万石减至七万石。然本部架阁官同江淮路提举常平司官赴实地盘量,查得苏州常平仓拟存弊,尚未得实据,疑似盘存所用斗斛较户部颁定省斛小一成,若依省斛折算,实际缺口仍达十万石。”
“另有将前年陈粮混入今岁新粮账册,掩盖新粮短缺之实。臣已封识粮样,牒送太府寺核验,待得回牒再行定夺。”奏毕垂目。
皇帝眉头微紧,缓声问道:“漕粮杂用费度如何?”
“每石耗银三钱,较去岁减省两钱。”
皇帝起身踱步良久,望着那灵璧石头山子,忽然开口:“秋粮开敛在即,若结症延至秋漕,沈卿可算出后患?”
“陛下垂询秋漕之患,臣只能以续核推衍。”沈逸面色如常,无波无澜,
“其一,秋租起敛原额恐失实,臣粗计,若江淮各州皆效之,秋租实收新粟恐较原额减五万石。”
“其二,若不扼止虚报耗损之事,秋漕耗失之险恐将更剧。此项涉及人情,臣无法估算。”
“其三,秋租储用相衔恐将中断。若陈粮查实,连同上述所及,今冬明春,京畿粮储将陷陈粮用竭,新粮未足之境。”
沈逸斟酌片刻,又补道:“且秋粮本需补常平仓不足,若秋粮再缺,来岁青黄不接之际,恐有无粮之患。届时需从北路调粮入京畿,陆运转漕,每石脚钱逾都内粟价三成。”
御书房内一时沉寂,冰釜萦出的白汽也凝重了几分。
“朕若派你亲赴江淮,督各州县整饬秋粮征敛,你可愿往?”
“臣必尽心竭力,敢不效死。”沈逸躬身而起,沉声对曰:“臣有两虑,不敢不先奏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臣虽掌户部度支,熟钱粮核校,然江淮漕务牵涉州县政务,漕工调配,刑狱追责。臣乃文职,仅通财赋之法,于缉捕奸吏、勘问弊案有所不逮。恐彻查迁延,误秋粮开征之期。”
“其二,漕粮之弊积年已久,臣属吏仅户部勾覆官三两人,恐遭阳奉阴违,文书搪塞,难破僵局。”
“卿可有思量?”
沈逸躬身垂首再回:“臣久在户部,唯通核算钱粮,推演溯源,外务于臣,确属未知之境,不敢置喙,唯待陛下圣裁。”
房内几欲凝滞,连阿顺都忍不住又悄悄缩了下脖子。
釜内巨冰默然融去数寸,方听皇帝开口:“传顾少卿。”
沈逸静立在侧,衣袍未动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