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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2、三尺滴水巷道 ...

  •   沈逸出店上车,撩开一隙车帘,看向店门悬着的食幡,墨色的‘食’字,意气淋漓。轻叩车壁,马车缓缓离去。沈逸阖目,仍想着那绣工不凡的围裙。

      车外游人说笑,声声入耳。

      “仲宁兄,这都城诸事皆好,就是坊市围墙恼人。”是蜀地口音。

      “就是,就是,明明一墙之隔,偏要让我等多绕半个城,你看我这脚都要累断了……”仿佛是两广人士。

      沈逸听得失笑,唇边笑意尚未褪去,瞳孔骤然一缩,轻垂的眼睫猛然顿住,思绪被拽起,又一丝丝收拢,屏息良久,指尖轻点膝头,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      他低笑一声,叩了车壁,轻声吩咐:“掉头,下桥后绕往西街。”

      马车还在桥上慢慢转向,李昆仑靠着后院的篱笆,端着馄饨碗吃得酣畅,眯着眼睛对准备杀鸭子的三老板笑道:“亏得豹子奴不爱吃鱼,否则这鱼汤馄饨怕是落不到别人嘴里。”

      “江南鱼虾丰足,无需银钱便可垂钓,若挣不到钱买鸡,钓上几条,也够一日的饭食。”三老板放下菜刀,揉揉紧盯着肥鸭的橘胖,“它吃腻了鱼鲜。”

      李昆仑笑得乐不可支:“看来你是常年挣不到钱,才把豹子奴馋成这样!”

      三老板叹口气,居然无言以对。摇摇头看看灶上的水将沸,柔声对橘胖道:“带着大公鸡走开些,莫吓到它。”

      橘胖不理,兀自蹲坐在对面的矮凳上,一定要当监斩官,吃鸭吃鸡,必须一眼不落,才算吃得全须全尾。

      三老板只好自己取了柳条筐,把大公鸡罩住,听李昆仑在身后絮叨:“刚刚你店里那位客人,应该来头不小。他那马车看着不打眼,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。”

      李昆仑喝完最后一口汤,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,不知是为了馄饨,还是那辆马车:“那车轮车辕都颇有巧思。”

      “哦。”三老板熄了灶火,取只粗瓷碗,盛了少许冷水,又撒了一点青盐。

      “那车轮,听声音就知道顺着纹理嵌了细铜丝,补了木料横力之缺,又增不了多少分量,可惜没法细看,不知道用了几层木料。”

      一说到这些,李昆仑就目光灼灼,如同盯着鸭子的橘爷,“那个轮辐,做的妙,定是按均输算过,两端粗,中间细,正好把车厢重量,分摊给了轮圈,跑起来既不颠簸,轴声又浅。”又连赞数声卧虎藏龙,方去了前面干活。

      刀刃轻跳,肥鸭悄无声息,待出尽鸭红,添些姜片稠酒,隔水慢慢煨到熟烂,橘胖定然会满意。

      食铺后墙嵌着些野花野草,墙头上偶尔落下几只灰雀,翅膀一振,掠过两道山墙间三尺屋檐滴水的巷道,便能看到墙外西街的景致。

      那是城内官员群聚之处,连街面的石板都比别处规整。

      西街的宅院多是两进三进的格局,几乎都是朱漆的门扉,或雕着云纹,或悬着匾额,某府,某宅,至少也会在门楣边悬一个小小的铜牌,或李,或张。

      来往的多是青帷马车,赶车的仆从连马鞭都系着青绸带,车行极缓,唯恐扰了清净。

      三尺滴水巷道,一边是规整素雅,一边是井市鲜活。一边悬着“顾”字的铜牌,一边是飘着“食”字的店铺,就这么轻轻浅浅落入了沈逸的眼。

      万籁俱寂,沈府后园书房灯火未熄灭,老家臣徘徊良久,终是忍不住轻轻叩门,“官郎,还要上值,快歇了吧。”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沈逸阖目靠在椅背,手边的安神汤早就没了热气,映着烛火,荡着微微苦涩的涟漪。

      老家臣躬身静候,瞥过他眼下青影,暗自有些心疼,轻声询问:“官郎可要换一盏热汤?”

      沈逸睁眼,唤老家臣近前,低声安排:“每日安排人去那家食铺买些吃食,一切如常,不得窥视,探究,只做出日常采买的样子。”

      老家臣微微颔首,悄无声息转身掩了门扉,悄声问:“官郎可是觉察到不妥?”

      “并无不妥。”沈逸垂目抿了下嘴,“是太妥当了,不得不生疑。”

      “可要仆去看看?”

      “不可。”想到那双淡远的眼睛和清瘦的手,沈逸微微摇头:

      “不能去,不能看,不可探。”

      再想到那围裙和食幡上堪比名家大匠的刺绣,沈逸屈指抵住眉心,“往后送去户部度支司廨舍的点心,隔三差五换成那家铺子的……二郎那边就不要再送了,看紧他,武试在即,让他安心备考,此事亦不必提及,止与你我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五月榴火,日暖生躁,素馨的花香还在风里,可人心像是被日头晒出了烟火嚣骄,总想寻些由头泄泄气儿。

      殴斗,盗窃,拌嘴,扯扯嚷嚷,就像这满街的花事,不知不觉冒了出来,烦的崔嘉嘴上都要起泡。

      大理寺倒是松快了许多,少了几分秋冬重案扎堆的紧迫,顾秋水每日不过是点检卷宗,归类复核旧案,或是与同僚参详推敲《断例》条目。江南仍在彻查漕粮,上面也没有安排秘不可宣的差事,难得悠闲了几分。

      每日上值,撸猫,站在灶台前和橘爷一起,对着‘厨子’挑三拣四,顺带嘲笑过得牛马般的崔嘉和牛马不如的孙小美。

      此刻正与大理寺卿一同候在御书房外,陈奏补订田宅债务诸条,使各地有律可依。一番援引故例,条陈利弊,说到口干舌燥,皇帝才微微颔首,令大理寺草拟策言,择日与宰执大臣共议。

      顾秋水正欲退出,寻些冰酪去去暑气,却被皇帝叫住问话:“听闻顾卿这些时日乖觉的很,寺卿在朕面前还赞了两回,说你沉稳不少。”

      顾秋水朝冰釜悄悄挪了两步,笑嘻嘻答道:“天热,不想生事。”

      一句话把皇帝气笑,“可是还在为前次关你的事儿赌气?”

      “臣不敢。”语调却是敷衍的很,“臣如今穷困潦倒,幸得炎风驱冷意,免寻棉絮补寒衣。无钱放浪,只好乖觉。”拢着袖子,满脸无辜。

      “你这滑头,不过是几个月未行浮浪之事,就这般哭穷。阿顺,快去膳房寻些糙米给少卿大人带上,莫要饿坏了朕的栋梁。”

      阿顺笑应,却见顾秋水连连摇头拱手:“微臣不占朝廷的便宜,每日公厨午食多吃几口,晚上早些安歇,呼床作灶,梦吞三碗,也就熬过去了。”

      “留你跟朕说几句话,你就闲得磕牙,六月便是武举省试,你既穷的无钱晚食,便去充个试官,也好混个一日三餐。爱卿以为如何?”皇帝笑道。

      “去不了,去不了,臣这身子骨,不比往年,”顾秋水故意摸摸脖子上两道伤疤,“这六月的日头晒臣头晕眼花,哪里还辨得出拳脚招数,要是把‘弓马娴熟’判成‘拳脚生疏’,岂不是误了陛下选才?”靴子又往冰釜蹭了两步。

      皇帝瞧他那副‘非不愿,实不能’的无辜神色,和恨不得摊在冰釜上的痞怠模样,忍不住笑骂:“混账东西!此事再议,阿顺,去给顾卿取碗冰饮解解暑气,省的他日后出去抱怨炎风驱冷意,失了少卿的体面。”

      回到宅院,顾秋水不免跟三老板抱怨:“这般热的天,哪个要去毒日头地下看花拳绣腿,还得熬夜核卷子到三更,锁在院子里少说也得半个月,橘胖怕是要想我吃不下饭……”

      橘爷奋力挣出这热烘烘的手臂,窜到三老板怀里,拿头顶顶手指:“喵”。

      三老板连忙把橘爷安置膝头,指尖凝出一丝冷意,悠悠绕着橘爷转呀转。

      顾秋水目瞪口呆,指着三老板,怒道:“兄长,你怎能……如此……偏心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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