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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1、嗯，江南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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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宽在纠结是品佳肴，还是啃干饼。孙小美却在认真思考，要不要死一死给崔嘉瞧瞧。
白日顶着‘随安’黄连般的苦脸跟着崔嘉上值，跑腿送饭兼做府衙免费的画工，尽是些通缉告示，寻人文书。好容易熬到回家，更是日日一篇诗赋，三天一道策论，孙小美觉得莫说后年科考，只怕连端午自己都熬不过去。
垂头扯了三老板的袖子，敢怒而不敢言，委屈得像个红了眼的小兔子。
三老板看着眼前窜了一头却依然细弱的少年，心下微软，安抚地给他捏了两只兔子蒸饼。才递出去，又被顾秋水与崔嘉一人一只掠走，咔咔咬掉了兔头。
三老板按着额角，叹口气，“莫哭，我给你做些金鱼馄饨。”
李昆仑咧着嘴，上下打量欲哭无泪的孙小美，“十二郎，也没见你少吃，怎就不见长肉？你看那大公鸡，每日被橘胖踩来踩去，也胖了一大圈，啧啧，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，怪不得谁都想欺负两下！李叔明日给你做个防身的暗器。”
顾秋水瞥了一眼孙小美，轻轻击掌，顾十的头便探出山墙：“官郎。”
“今日起，带他操练起来，莫要竖着进了考场，横着抬出来。”
“师父~”孙小美一把抱住顾秋水的胳膊，哀嚎道：“我可是你嫡嫡亲的徒弟，开山弟子兼关门爱徒！日后还要给师父养老送终~您老就放弟子一条活路……”
顾十一把捂住了孙小美的嘴，拎着他的后领纵回崔嘉院内。
橘爷看看被拎着飞来飞去的讨厌小鬼，拍拍酒窝爹的下巴，干的漂亮！喵爷甚悦！
待街上的小贩提着芦叶声声叫卖，三老板才恍觉将至端午。想着往年顾秋水一人在京，又是个无处可去的，端午大抵也是胡乱打发了。孙小美弃了江南奢华，跟着自己，小小的少年虽倔强不肯说，也不免有些乡愁吧。
便带着橘胖买些豆枣莲栗，揉了艾汁，渍些酱肉，细细包起粽子，特地挑那最长的芦叶，慢慢裹紧，若是众人凑趣解粽叶玩，定能拔得头筹。
角粽是白莲的、锥粽是红豆馅儿、菱粽做成艾青八宝、筒粽里藏了酱肉和咸蛋黄，编了些五彩的丝绦，看得橘胖眼馋爪痒，赶紧做了艾虎艾人，另编了个大大的五色绳球，伺候橘爷赏玩。
这几日食铺卖的早食，也换作了各式江南小粽与五色水团。顾秋水和崔嘉吃的惬意，孙小美也想起去岁缠着谢宽，误入秋娘渡的趣事，难得没再苦着脸，叼着粽子突然念起那总角之交，不知谢少侠如今可有几分大侠风范？
三老板看他神色又黯，恐他思乡伤怀，便笑道：“难得聚得齐，我做些水晶艾团，明日给你们做朝食，小美过来搭把手，帮我煮些艾草汁。”
青嫩的艾草，总带着江南淡淡的愁绪，绞出碧青青的汁，混在烫好的澄粉糯米团里，手腕要轻轻地转，渐渐就融成了翡翠般莹润的面团。鲜蚕豆需去了豆腥，添上片糖小火细细熬成‘青豆沙’，再切一盘焯了水的马兰火腿碎，红红绿绿宛若江南蕉叶海棠。
开了蒸笼，水汽散去，团子颤巍巍，咸甜二味。若翠琉璃，隐约看见内里一抹浅黄，或是一从深绿，井水镇上片刻，清苦裹着甜软，衬了咸鲜，便是江南端午辰光。
蒸了两笼，只留下半屉，也不知早上被哪些客人抢了去。
崔嘉尚未分府别居，虽说素日打着事务繁杂独居在外，赶上佳节休沐，也不得不回府应和一场，只得留下一盆红艳艳的石榴花，怏怏拎了两串粽子萧索地离了食铺。
橘爷肃然蹲坐，目光在五彩大公鸡肥美的胸脯与矫健的大腿来回流转，端午进补，是吃鸡？还是吃鸡？
沈逸面前摆着几枚精巧的小粽，几粒水晶翠玉般的艾青团儿俏生生摆在白瓷盘，居然是地道江南风味。一别故园数载，原以为早已淡忘水乡温软，却被这巧粽艾团勾起了旧思。吩咐仆从给二郎君送些去，随口问道：
“这点心，是从何处得来的？”
“回官郎，浚仪桥附近的小街有家食铺，做得一手好糕饼，这几日是江南风味。官郎端午休沐，仆使人早早候着，买了给官郎和二郎君尝鲜。”
“若二郎喜欢，便去多订些。”沈逸尝了一只团子，觉得甚好。
“官郎不知，那食铺掌柜颇有些懒散，每日只做早午，卖什么全看心情，仆去问问，可否订些。”老家臣恭恭敬敬回道。
沈逸放下筷子，“不过是商铺手段，阿翁不必刻意跑去。我今日要去浚仪书坊寻些抄本，若那铺子开着，便带些回来。”
读了会儿书，问罢沈二的功课，一辆轻车，慢慢驶向浚仪书坊。
橘爷终究是放过了那只公鸡，并非吃厌了鸡腿，是有人沿街叫卖水鸭，闹着三老板买了一只绿头的。此刻正盯着自家厨子慢慢磨刀，寻思这鸭腿是烤还是炖。
恶月恶日，食铺里没什么客人，只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慢慢吃馄饨，不时扯出些“雪皮裹软玉”“入口春潮逐”的酸词，有些外乡口音，想是异乡学子。一番赞誉，也没等到掌柜感恩戴德铺出笔墨请他们留下墨宝。铜板却是必须付的，一份十八文，在一只肥猫的注视下，轻轻放进钱罐。
沈逸并未寻到想要的孤本抄卷，买了几锭桐花墨，也不算空手而归。突然想起管家说的那家江南食铺，看天光尚早，便吩咐了车夫朝那小街而去。
行人不多，简车停在门外也不会堵了路。隔壁的李昆仑听得车声，抬头扫了几眼车轮，又低头雕刻别人订的炕屏架子。
沈逸下车，一身浅青常服，并未着帽，倒似哪家士子闲游，与那吃完馄饨的两位学生擦肩，略略彼此拱手。
皂靴踏进门槛，迎面对上一双审视的金瞳。
疏疏朗朗的四张桌子，柜台，架子，柜台后的躺椅，几册话本搁在架子上，躺椅上还散着一本，依稀是方才书坊摆在新发书架上的《神盗逢仙缘》。墙上未悬挂食牌，整个店铺就这么空落落地干净，只有那只柜面钱罐子旁的胖猫歪头看着自己。
沈逸在桌边缓缓坐下，叩叩桌面，唤道：“店家。”
侧面小门布帘后传来脚步，不疾不徐，一只手清瘦，整齐，轻轻撩开布帘，尚带着水滴，一道疏朗清隽的身影出现在沈逸眼前。
一身浅灰布衫，扎了袖子，露出腕骨分明，方才带水的指尖泛着湿意。一根素色布条缠了发髻，眉目极淡，眼角微垂，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柔和，又含着些没睡醒的慵懒。唇角带着点浅弯，像是想起什么趣事，尚未及笑开。哪怕眼睛还未带笑意，已添了几分柔和。腰间一条围裙添了些烟火俏皮，一只肥猫驭鸡而行，顾盼睥睨。
沈逸扫过那围裙上的刺绣，再次缓声道：“店家。”
那人含笑“哦”了一声，垂着的眼角，总有种淡淡的疏离，也只在望向橘猫的一瞬，才盈满了笑意。
“郎君有事？”
“烦劳店家安排些吃食。”
“今日只有鱼汤鲜虾豕肉馄饨，可要煮些？”
“有劳。”
青瓷碗落在桌上，碗里的馄饨挤得热闹，却不杂乱，在乳色的鱼汤里浮浮沉沉，似团着的软云。粉色的馅儿若隐若现，像是藏在云里的胭脂。飘着嫩黄的蛋丝儿和几片深碧，不是芫荽，却是些新蒜的青叶。明明是寻常吃食，却让人觉得这一口鲜，能涤尽倦意。
沈逸慢慢吃着，想着刚才端碗的手，没有寻常店家的烟火粗粝，放碗的时候，轻而慢，指尖微蜷，带着点倦意懒散。这手不似文人的弱不禁风，也没有商贩的精明干练，反倒像是可以挥毫泼墨出写意山水，亦能落子对弈煮一壶好茶，若说那翠玉琉璃般的点心出自这指尖，似乎也天经地义。就连此刻他倚在躺椅，拥着狸奴，翻看话本，也让人觉得原本就该如此。
一切都那么恰如其分，完美地让沈逸暗暗叹了口气。
留了最后一匙汤，以示敬意。沈逸轻轻拭了唇角，语声清朗有礼：“冒昧叨扰店家，今晨偶得了贵铺点心，幼弟甚喜，叮嘱我再带些与他。在下唐突，可否订上些艾团？”
三老板抬眼笑道：“材料已用尽，还不知可能再寻得那般好的食材，勉强凑出些，怕败了口碑。”
“店家说的有理。”沈逸目光扫过那持书的手，语带笑意：“冒昧问一句，不知店家师承江南那位大家？屈居于此，有些可惜。”
“乡野陋技，糊口而已。”三老板搁下书，把橘胖轻轻放在躺椅，起身收了空碗，又给沈逸续一盏清水。
沈逸垂目掠过那围裙上睥睨的狸奴，微笑道：“店家过谦，那艾团的味道，倒是让在下想起了江南旧日。”
三老板认真缓缓点头，“嗯，江南好。”
沈逸一时语结，心中万念流转，终是起身化作一句，“多有搅扰，会账。”
“承惠，十八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