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140、彼此为镜,共证虚妄 ...

  •   骡车悠悠,谢宽回头看看岔路口,“晏叔,那个路口才是往京都的。”

      晏箬林反问道:“为何要去京都?”

      “啊?”谢宽牵着缰绳的手一顿,“三叔和秋叔都在京都,您不去,怎么护他们?”

      “去京都帮他们打架?”晏箬林的声音裹在风里,听不出情绪。

      想想三老板和顾秋水,谢宽挠挠头,貌似,这两人不需要帮忙,也能把别人打残。更是不解,“晏叔明明说,要去护着他们?”嘿嘿笑了几声,“定是我听错了,三叔和秋叔联手能把城都掀了,好端端地,怎就听成要去寻条生路……”

      晏箬林脚步不顿,负手而行,“他二人已是世间少有的强者,可惜一狂一惰。这些年我陪伴两位师长,传道授业,无暇顾及求死之人。若非他们此番归来,有弥补之意,我虽痛惜,亦不愿强勉过问。”

      谢宽一怔,不知这话从何说起。

      “他二人自幼交好,皆惊才绝艳。一个若去放火,一个定会泼油。求云仙榜虚名,行三千里仗义。我曾随他们行走过一段,两人俱是心高气傲,即便行善,也皆是俯瞰之姿,行事后往往嘲讽众生痴蠢,得益则敬,相损则怨,并不愿与人平视。其后更有变故……以致今日之态。”

      “你秋叔,心如野马,缰绳尽断;身若危楼,步步倾崖。偏要仗三分机巧,七分悍勇,便视天地为弈局,以性命作赌注。殊不知弈者终为子,赌徒必输心。”

      “至于小山,惰于惧,惰于变,惰于烟火之责。心囚过往,步步为牢。终日枯守失序魔障,令至亲悬心于刀尖。却不知至勇大情,需忍剜心之痛,活下去,方能护一方庭院花开!”

      “三叔不是拘着秋叔,不许他生事吗?”谢宽想想顾秋水在三老板面前一副收敛模样,怎么也想不通,无论晏箬林,亦或是云楼云豹两位先生为何总有些忧心忡忡。

      晏箬林停下脚步,望着漫天云霞,终是叹了口气,“你所见,不过其形:一人张臂,挡天下风雨,一者敛息,实无所敬惧。看似刚柔互济,实则是以彼此为镜,共证‘存世无意’之虚妄。”

      “顾秋水向外逐死,非因勇毅,是因他骨子里嘲弄人间无可留恋,唯有在刀锋踏出血花,才堪堪证明自己一尚存息。想必他自己都未看穿,将小山拉入京中,是渴求一个志同道合者,见证他毁灭的是何等绚烂。”

      “商云山向内求寂,非因淡泊,是因他早已放弃调和自身与天地的悖论。他陪在小秋身侧,虽为护其周全,何尝不是贪恋这团烈火,对抗高处不胜寒?”

      “他二人既是互相扶持,更是互相赦免。彼此心照不宣,合谋掘就深渊。”声音骤然转冷,“所谓相伴,不过是在坠落中,欣见对方眼里,映出的同是,万丈虚空。”

      谢宽浑身发冷,想反驳,却无力出口,呐呐几声,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
      晏箬林向前踏出,衣角扬于晚风,“花开花落,自有定时。吾为兄长,自不能困守坐看等那伤情之日,吾所能为,至少可在零落成泥前,多浇一瓢水,多争一寸光;作那面‘此路不通’的界碑。”

      “纵他二人终将踏碎碑石,跃入虚无,至少这碑影,也是我能留给他们,最后、也最无用的慈悲。”

      “大郎无需多想,许是我年岁长了,庸人自扰。爱之殷,忧之勤,关心则乱,恐失之片面。倦鸟尚思归林,何况他二人?此行不过是居安思危,防微杜渐,预留后手罢了。走吧,去江南。”

      “江南?去哪里作甚么?”

      “造势。”

      素净到简朴的名帖送进书院,山门前的风似都静了几分。晏箬林拢袖端立,粗麻长衫衬得身如崖松。

      谢宽随立于身后,青骡无声,唯有那木牌轻轻晃动。

      院内忽然起动静,书声骤停,履声杂沓,转瞬间,乌压压一群人疾步迎出,青衫、儒巾、白发、稚颜,将不算宽敞的山门庭地占了大半。

      最前方白发山长,原本还能按捺着对箬林先生与云楼先生的敬重,步子强留几分持重守礼,目光扫过骡车那方木牌时,脚步一顿,瞳孔微缩,鬓边白发似都颤了颤。他身后的几位教授也循着视线望去,古肃的‘颜’字映入眼瞳,尊崇转为敬畏,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

      白发的山长气息未定,便撩起衣袍躬身长揖,声音难掩激动:“箬林先生!久闻先生承云楼先生亲传衣钵,更著《义信论》《忠义述论》阐发孔孟微言,书院诸生日夜诵读。未曾想先生更是颜氏贤后!今日得见先生亲至,实乃书院之幸、诸生之幸!”

      身后十数位书院先生亦齐齐躬身,齐声道:“恭迎颜先生!”连廊下探头的稚童,也学着先生模样拱手,虽动作稚拙,眼里却满是敬慕。

      晏箬林双手搀起山长,“山长谬赞,箬林不才,忝为先贤血脉,当不起颜先生三字,只唤箬林便可。”

      众人再礼,“箬林先生。”

      “《义信》《忠义》二论,不过是在下读圣贤书后的浅见,不敢当阐发微言之誉。今日叨扰书院,实为向山长请教。而今世风渐漓,欲与诸君共论‘义信’之道,也想带家中晚辈见识书院文墨之韵,还望山长莫要多礼。”

      早有人接过谢宽手里的缰绳,引着少年入内。

      谢宽早已端出,在那才俊济济古宅三日游学到的温温其恭,肃肃其行,温言躬身:“多谢世兄。”

      书院的客院打理得雅致,窗下案上摆着新沏的茶,帐悬素纱,榻铺软锦,连椅袱都绣着浅淡的兰草纹。

      谢宽进了屋,瞅了半天悠悠饮茶,偶尔提笔在书卷批注两句的晏箬林,终于憋不住开口:“晏叔,您不应该是陋巷箪瓢不改其乐吗?怎么住着锦榻绣被,也这般安心?”

      晏箬林搁下笔,抬眸看着这愈发俊逸的少年,带了两分笑意,“迂腐。”

      谢宽有些不服,“我素日背书,君子以俭德辟难,不□□以禄;静以修身,俭以养德,说的都是君子理应安于简朴,不应贪恋奢华。”

      “乐在道,非在陋巷,忧亦在道,不在外物。若有安稳居处,却刻意寻求陋巷受苦,反倒落得下乘,成了故作姿态的矫情之举。”看着缓缓坐下拿着茶杯发愣的少年,晏箬林声音柔和了几分,“正如大郎练剑,昔日用木枝竹剑,如今得了更加趁手的云山剑,招式愈发利落精进,可要弃云山剑,重拾起木枝?这便是你要学的‘权变’。”

      院外传来童子通报,请箬林先生往前厅赴宴。

      晏箬林起身,见谢宽还在出神,轻拍他的肩头,“走吧,去尝尝书院的佳肴。若觉得菜肴可口,便多吃些。若是大郎定要啃干饼,亦无不可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