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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9、活生生的无涯学海 “孙,颜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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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箬林带着谢宽,帮着村人耕完了最后一块农田,在溪边洗净脚上的黄泥,望向身侧少年,缓声道:“明日我便要远行,大郎若能吃苦,不妨同行。”
谢宽摸摸头,如今跟着这位晏叔,日子虽清简却安稳,读书,写字,练剑,帮助村民做些农活,云楼云豹两位长辈风趣儒雅,骤然言别,倒生出些难舍之意。
云楼先生万般不舍,终究化作含笑轻叹:“你这孩子,从来都是顾着他俩,何苦委屈自己?”取出一枚古旧的铜符,系在晏箬林腰畔。
铜符上镂雕着大篆的“云楼”二字,无声掩在衣褶间。又细细帮晏箬林理了衣衫,轻声道:“外出游历讲学,以云楼弟子,箬林先生的名头行事足矣。万万莫为了俗事,动用你家世传承,以免亵渎先贤。”
云豹搀着妻子的手,含笑安抚:“小箬行事妥帖,你不必担心,倒是那两个混账,确实不值得小箬费心。我与你们母亲皆知他二人无法拘束心性,早已有了思量,不必太过介怀。”
拍拍晏箬林的手臂,又抬手摸摸谢宽的头:“素日都是你孤身出门讲经论道,修身养德,如今带上小宽,只当游学,无需纠缠于俗务。”
“箬林遵先生教诲。万万不敢愧对先生,辱没先贤。”晏箬林长揖及地,携了谢宽登上青布骡车,半车书卷,一程墨香,悠悠出了青山。
谢宽的难舍之情,被云豹祖父临行赠与的长剑斩得一干二净,吃饭睡觉都舍不得搁下。
这可是货真价实的‘云山剑’,更是当年三叔用的第一柄剑!
谢少侠豪情冲云,坐在车辕也不停比划,嘴里念叨:“横如剑刃平推,稳如泰山,忌浮滑轻飘;剑锋直刺,似竖若悬针,挺拔如松,可藏收势余韵……”
看得晏箬林额角微跳,暗自忧心,若一剑不慎,戳中青骡后臀,江湖日志兴许会记下一笔:谢大侠年少初获云山剑,剑气如虹,直贯青骡之臀……
遇山而过,不避巉岩叠嶂,任松风灌耳、苔痕沾履;遇水而涉,无惧浅滩急流,凭竹杖探底、轻履踏浪。
逢学堂驻足倾听,听先生讲有教无类,混着稚子诵读学而时习的琅琅,把行路的风尘也柔软了几分。待学堂的先生看到那腰畔铜牌,躬身及地,叩请讲几句经义,便笑着捡块石片,把要讲的经义疏解刻在陋室矮墙,非未留名,是为了给这莘莘学子留几句清朗。
遇村落叩门借宿,见农人筛米、稚子喂鸡,便搭把手劈柴担水,换一碗糙米饭、一碟腌菜。夜里望着星斗,听主人讲山中精怪,讲今年丰歉,虽不识彼此名姓,却在烟火气里暖了衣襟。
遇老者独行便并肩一程,听他说年轻时走南闯北,说哪处桥曾断过、哪片林曾迷过路,待岔路相别,得一句赠“慢些行,好景都在回头处”。望着老者的背影,嘱咐谢宽把这话裹进行囊,当作往后行路的灯……
谢宽懵懵懂懂,一路慢慢细品,书读得日益舒畅,剑势却愈发舒缓,如同屋顶上的炊烟,晚风里的柳。骡车便在斜阳晚照的黄昏,停在一片清肃的宅院。
晏箬林整冠肃衣,踏上石阶,门内众人列立如松。他立于门前,斜阳落肩,一身粗麻布衫染成暖金。掌心交叠抬至胸前,腰背如衡,跪拜于青灰石面,阶前清风绕过衣襟,也抚过中庭肃立的斑白两鬓。
“孙,颜若,昔年奉祖命随云楼先生游学,负笈行遍烟水,今携半箧书、一身霜归宅。向诸位长辈行稽首之礼,恭问安康,也谢府中岁岁桂开,候我归程。”
谢宽双目死死盯着那门内粗木牌匾上刻着的“慎独”二字,如遭雷击……
头一遭,对逼迫自己背《周礼》的顾秋水,生出些实实在在的感激,若非如此,谢宽简直不知道每日用饭是先举箸,还是先喝汤。
整整三日,谢少侠觉得连骨髓里都镌刻着大篆的生无可恋,对着儒雅知礼,满腹经纶的同龄俊才,每日唯有面容端肃,执卷僵坐,微微颔首,绝不插言。
旦被问及,便挤个还算从容的温润浅笑,把一句:“世兄高见,言之有理”练得炉火纯青。
握笔如杵,汗透中单,四壁书声、墨香、英才气,困其于中,如坠深渊……
谢宽站在骡车旁,仪正容庄,微微垂首看着靴尖,心中的谢小侠蹁跹狂舞,捶胸顿足,终于可以离开这活生生的无涯学海。
风带来门内老者的轻语,字句入耳,让他稍稍松了握剑的手:“颜家子弟,不避烟火,不逐浮名,不扰尘世,亦不惧风霜摧折。敬心守德,不失风骨。你欲入世,想为两位弟弟寻一条生路,撑一方安稳,孟师亦言‘无恻隐之心,非人也’,仁者爱人,合义合情,亦无不可。切记,爱而知其恶,憎而知其善,爱之不以道,适所以害之也。今许你用颜氏姓入世,去吧……”
晏箬林叩拜:“颜氏孙,若,谨承先祖遗训,拜谢长辈恩准,守刚而无虐,简而无傲,绝不辱没先贤师长教诲。”再行一礼,起身时目光落向门外的谢宽,眼底一片温和。
一块木牌仔细系在车辕,小小的‘颜’字便在晨光里轻轻映过谢宽的眼。看着那素朗的身影稳稳向前,竟似把这千年的风骨温厚,都融入进了一步步行履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