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橘爷的江湖日常》焙酒绿小蚁

138、兴许是去找猫呢

　　接连查了大半个月，刺客不见踪影，倒是揪出不少后宅阴私，端了两个细作窝点。

　　皇帝听完皇城使与开封知府的奏报，随手翻了翻厚厚的案牍，看着偏殿里如坐针毡的几位臣子，缓缓开口：“是查不到，还是查不得？朕这禁宫都成了菜行，任宵小闲逛，你们就拿这些来回朕？”

　　一堆写满某大人幼子非亲生，某府后宅宠妾灭妻的卷宗被拂落在地，也盖住了那“沈郎中之弟因斗鸡遭家法严惩”的字句，震得众人心头剧颤。

　　大家何尝不知这些鸡毛蒜皮送上御案，定要龙颜大怒，也好过两手空空红口白牙龇出一句“刺客尚未抓到”，只盼龙座那位看在这盈尺的苦劳上，骂完就算了。

　　“你们抓不到刺客，倒是给朕说说，这江湖手段，如何就使到了朕的屋顶上？”

　　众臣慌忙俯身请罪。

　　“周卿，你说。”皇帝语带不耐，直点了大理寺卿的名。

　　“回禀陛下，臣以为此事未必是朝堂构陷……”话语未尽，已被皇帝截断。

　　“朕的臣工，或有庸碌，却绝不至昏聩！只要不伤一己之利，各个老谋深算，用这等手段构陷？怕是除不掉政敌，先搭上身家性命。周卿可会做这玩火自焚的举动？”

　　皇帝撂下茶盏，语含嘲意，“这些场面话，今日都给朕收了！”

　　大理寺卿冷汗涔涔，后背冰冷一片。硬着头皮继续：“臣对江湖事知之不多，按顾少卿和皇城使所说，臣窃以为，更像江湖私怨，或是挑衅示威。”

　　“挑衅于谁？示威于朕？何种恩怨，要在朕的禁宫了断？还是说朕的臣工与江湖人士勾连不清，要在禁宫的屋顶彰显能耐？”皇帝重重哼了一声，点点顾秋水和皇城使：“你们二位，有何见地？”

　　两人急急躬身。皇城使手握京畿防务，素来只懂朝堂武备，对江湖门道一知半解，此刻额上青筋都绷了起来，艰难回道：“臣……臣虽是武人，却只通军中规制，对江湖帮派的行事路数，实在不太通晓，不敢妄议……”

　　“顾卿？”

　　顾秋水沉声奏道：“回陛下，臣以为，并非挑衅示威，亦非私怨。”

　　“讲。”

　　“行事必有因，谋动必图利。臣反复琢磨，却看不出刺客所图，利在何处？若是示威挑衅，徒惹天威震怒，京畿防务再加数成，此后再难有可乘之机，于他毫无益处；若为私仇，江湖人更讲明仇不暗算，何须这般迂回混沌的手段。更何况，朝堂尊严是江湖大忌，即便是亡命之徒，也不敢轻易触碰。”

　　“会不会有，那江湖狂妄之徒，为搏虚名铤而走险？”寺卿斟酌插言。

　　“寺卿大人所虑不无道理，若换做昆仑绝顶，大漠孤城，或许会有江湖狂客为名而至，唯独这夜闯禁宫之名，他们不敢要，也要不起。为江湖虚名犯禁，非蠢即狂，或兼而有之。然蠢狂之人，无论文武，只怕都成不了大器。”

　　“故，臣斗胆揣测，这刺客行径，更像是做戏。至于作给谁看，臣尚未想通，不敢妄下断语。”

　　皇帝沉吟不语，忽闻殿外轻传：“户部度支郎中沈逸候见。”方想起今日要听户部奏报用度，本欲令其在偏殿值房稍待，瞥见那立在阶前的绯色身影，清瘦得竟显伶仃，皇帝忽然改了念头：“宣沈郎中，赐座。”

　　沈逸抱着厚厚的账册谢恩入座，板正规矩的如同他手边木匣内的算筹，皇帝开口：“沈卿擅算，今日替朕算笔糊涂账。”

　　阿顺近前轻轻说罢刺客夜闯进宫之事，却略去了方才众臣的推论，又悄无声息退回御座之后。

　　“沈卿算算，这刺客所谋为何？”皇帝语声不复方才冷硬。

　　沈逸垂目细思，众人目光扫过那纤瘦的面容，皆缄默不语，唯顾秋水眼底掠过嗤笑，倒要看看这算盘精今日如何脱身。

　　沈逸微微抬头，缓声奏对：“陛下垂询，臣不敢妄言。此事看似无头，然天下事，皆逃不过‘利害’二字。臣试算之。”

　　“此非沈卿分内之事，说错也无妨。”

　　“臣愚见，此事如观雾中弈棋，落子莫名，无人受益，反见其损。蹊跷之处，在于眼下无利可图，须以果推因，跳出眼前得失，或可窥得一丝脉络。”

　　众人微微颔首。

　　“臣以为，此事非为求利，实为示能。”

　　“示能与市，这市，便是朝野、世家、望族、可出天价、愿意买下这份能耐的势力。”

　　“沈卿细说。”皇帝身体稍稍前倾。

　　“陛下，臣私以为，刺客、或其幕后之人，目的不在当下混乱，而在于日后交易。其所图者，无非三者。”

　　“求名：于市中博取胆识过人之虚名。”

　　“求财：向买家展示其货色。”

　　“求用：以此惊天之举为筹，寻登天进阶之路。”

　　“故而，臣之愚见，此番作为，更像是一份‘投名状’，或是‘叩门之声’。眼下虽无受益之人。假以时日，能接住这份投名状、买下这份能力的，便是获利之人。”

　　“至于会是何人？臣只能算清钱粮往来之账，至于人心深浅，非臣所能测度。还请陛下宽宥。”沈逸答完，躬身行礼，不再言语。不知这番言语，能否乱了此间的水？能否，让那人看到……诚意？

　　“不愧是朕的国朝之盾，言之有物。”皇帝展颜道，扫过抿唇垂首的顾秋水，“顾卿可有异议？”

　　“沈大人推演缜密，臣，无异议。”顾秋水咬牙含笑，恭敬回道。

　　看着顾秋水吃瘪，皇帝心情大好。板下面孔斥责了殿前司、皇城司守备失职，罚俸若干，责令各司暗中盯住私坊暗市江湖帮会，细查京中异常钱粮流动，丢下一句“江湖，也是朝廷的江湖，莫要忘了根本！”散去众臣，独留沈逸细述账目。

　　众臣虽被罚银斥责，却也皆大欢喜，唯顾秋水满腹憋屈。

　　这江湖事溅上宫墙的帝王猜忌，居然要靠这算盘精来洗刷，让自己这‘抽刀断水’的阎罗，情何以堪，草草用了暮食，赖在食铺搂着橘胖，占了三老板的床铺，低声咒骂。

　　三老板笑着听完顾秋水的抱怨，正色道：“贤弟所言不虚，这沈郎中想必是算盘修炼成精，莫要与他往来，免得被妖物迷惑心智。”

　　看着顾秋水狂跳的眼角，三老板悠悠补了一句，“志怪录上都是这么写的，并非为兄杜撰……”转身自墙上取了围裙，打算去准备明日的糕饼。

　　顾秋水突然起身问道：“兄长觉得这刺客究竟打的什么主意？”

　　三老板低头细细扎起袖子，淡淡道，“兴许是去找猫呢？”

　　橘爷觉得有理，赞曰：“喵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