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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7、出手即终局 “想不到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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寝宫夜惊震动禁中,武功大夫奉谕率皇城司逻卒、亲事官,分头彻查百官府邸。行至沈府时,寅时将尽,天色未明。
叩门片刻,沈府管家引着众人入内,却见沈逸已身着朝服,在花厅端坐用朝食:白瓷碗中盛着粟米粥,旁置一碟腌菜与两枚蒸饼,显然是刚起身准备上朝。
见皇城司众人持械而来,沈逸面露微讶,搁箸起身相迎,却未开口相询。待听罢来意,当即唤来仆从:“引诸位大人按律查验,府中各处不得阻拦。”言毕即返座不语。
不多时,一名亲事官快步来报,请沈大人去后院“有事相询”。
后院中庭树下,一人赤膊,束手悬空吊在树下,后背身前有数道戒尺抽打的淤痕。此刻正梗着脖子,咬牙强忍屈辱,瞪着院中众人,满脸桀骜。
武功大夫拱手问道:“沈大人,这是……?”
沈逸拢袖端立,面容冷肃,“舍弟不服管教,行止失当,家法惩戒而已。”
“卑职等奉命查案,各府异动皆需问明,还请沈大人细说情由。”武功大夫徐徐发问。目光远远落在沈二后背,淤痕交错,皆是尺痕,并无刀伤痕迹。
“沈家子,素以修身砺行为训,舍弟近来荒废学业武艺,沉溺瓦市,浪迹无度,此等行径,实辱门风。”沈逸冷言回道,“昨日私逃至斗鸡场,与人赌斗,捋袖挥拳,好勇斗狠。故被我缚于中庭,戒尺责问,令他自省。”
武功大夫看沈逸面沉如水,拱手道:“沈大人品性端方,朝野共知。本官承命查案,还请沈大人莫怪。”
抬手指向沈二肩部一道旧伤,虽已结痂,也能看出当日伤势凶险,“请教这般凶险伤势,又是何来?”
“正月与人关扑斗狠,遭围殴所致,更伤了腿脚,数月不良于行。本官当日即报官备案,迄今未获凶徒。大人可赴左军巡院核查卷宗。”沈逸扫过众人,微微拱手,
“本官须即刻上值点卯,今日还需面圣奏对,若诸位别无垂询,容本官先行告退?府中上下配合盘查,若有需质询之处,赴户部传话即可。”随又寒声吩咐仆从:未得他令,不得松绑、不予水米。言罢登车离去。
皇城司众人远远审度沈二后背,虽有淤伤,却未见刀痕,也不好上前扒着人家身体细看,院子小巧干净,着实没有疑点。沈逸是皇帝近臣,素来深得信任,一向恪守法纪。
武功大夫问了沈府管家几句沈家二郎昨夜行踪时辰,录于卷中,即命书吏赴开封府核验伤案卷宗,另遣亲事官往斗鸡场核实行迹。便收了阵仗离去,众人暗自唏嘘,看不出这算盘精在家竟如此‘凶残’。
上午的生意罕见地稀松,居然到了晌午,蒸饼还余下不少。邻铺掌柜们唉声叹气,反倒羡慕起这食铺的懒散老板,横竖他一日也做不了多少,今日怕是亏得有限。
三老板照例收了桌案,上了门板,在院子里借着天光陪橘胖玩耍。李昆仑摸了几个蒸饼,坐在自己铺子里砂木料,长街行人稀疏,难得的清净。
接连数日顾秋水和崔嘉都没来蹭饭,孙小美也被拘在房中不许出门。坊门进出查得严苛,三老板索性歇业,连店门都不开了。
每日少少买些菜蔬鱼肉,换着花样做给橘胖品鉴。又觉得那大公鸡每日‘勤勉’,也多喂些剩饭,盼它能扛得住橘胖的操练。
沈逸无需值守,按时散值,途中在书铺停留片刻,吩咐随行订了些纸笔,方悠悠回府。
果然见沈二还吊在树上,已萎靡不堪,挥手让人放他下来,在庭中训诫了几句,送他回屋反省。
暮食后唤沈二携了《司马法》来书房,与他授课讲解。徐徐讲了半个时辰,又命沈二当面默写昨日所授经义。这才吩咐心腹家臣守住院落各处,细问昨夜变故。
沈二手腕淤紫,却敛色屏息恭谨默写,不见半分不逊,口中同时低声细述昨夜在斗鸡场外被劫至繁塔之巅,其间对话,后被携入皇宫扔入寝殿,如何脱身。事无巨细,一字不漏。
沈逸端着茶盏,细细思忖,“可辨出掳你之人?”
“应是那日峰顶逆冰瀑而上,救走崔嘉的青衫人。那日不及细看面目,声音却是仿佛。”沈二轻声道,“兄长,此人心思缜密,武功远胜于我。为何不杀我为顾秋水报仇,反而涉险将我带入禁宫……可是对兄长有不利之心?”
沈逸望着指尖出神半晌,缓缓开口:“以己度人。那人携你至繁塔顶,乃京都至高之处,于超脱之地行审判之事,以俯视之态清算因果。”
“把你扔进皇宫,更是凌驾于江湖公义与朝廷法度之上,且不屑于陷入冤冤相报,破局而不纠缠,出手即是定局。”
“一眼洞悉你对顾秋水的杀意,实则是惧于王权、困于距离。他只轻轻一掷,便将你扔回自己的良心、勇气、真相与谎言面前。无论成败,经此一遭,你已再难成为顾秋水的对手。”
望着弟弟紧绷的下颌,沈逸目露不忍,声音却依然淡漠,“若你从满心仇恨转为自责怯懦,反倒令我不齿。”
“此人冷漠,苛酷,超然,却又极其护短,你不是他的敌手。莫要执迷不悟,害人害己。”沈逸一声轻叹,“顾秋水本非沈家仇人,此番变故,与你焉知非福,你的恨,应当指向真正该恨之处,恨贪官污吏,恨法度失公。”
沈二强自抬头,看向兄长微蹙的眉头,“兄长说的固然在理,可我倒觉得那人未必真是回护顾秋水,只怕是灭情绝性,把自己当成了神。若我被擒,拱出实情,岂非不利于顾秋水?”
“那人洞悉人心,只怕算透了你的心思。”沈逸望着面前有些委顿的青年,叹了口气,“你为双亲复仇,可见重情顾家。那人看破你有兄长女眷,便知你绝不敢以身犯险,拖累家人,或死或逃,都无法牵连顾秋水。”
沈二不服,犹欲反驳,被兄长抬手止住,“即便你真做出行刺之事,失手被擒,一个满腔仇恨之人,其偏执骄傲远胜过求生之欲,断不会把自己说成一个被迫行刺的笑话。只会一口咬定朝廷昏庸,以全自己的尊严和体面。”
“再退一步,你束手就擒,供认自己是顾秋水的仇人,因刺杀未遂,被其神秘党羽所擒,不曾杀你,反倒把你扔进陛下寝宫?”沈逸静静看着弟弟,没再说下去。
沈二罕见地没再顶嘴,死死捏着笔杆,嘴唇紧咬,半晌哑着声音,“若我身死,可能让兄长不受拖累?”
“你我兄妹本是一体,这些傻话,言之无益。今日虽侥幸,却非万无一失。”沈逸抬手点点弟弟,“你身后刀伤痕迹,今日让阿翁匆忙用鱼胶脂粉巧手掩饰,却逃不过近处细观。”
“我亦是在赌,一则盘查侍卫目光被你肩上旧伤与戒尺淤痕所惑,二则未料想带伤潜逃之人会赤膊受缚于众目睽睽之下,况且又留了你外出与受伤的佐证供他们排查,方能险中求安。”
“你当日狙杀顾秋水未果,负伤急归。伤口亦做了掩饰,在崔嘉返京之前,报了个被人围殴伤腿的备案,肩部刀伤只略提一笔,若我不追问,开封府想必也不愿去翻查这些殴斗旧案。”
“顾秋水在洛阳报案,恐是怕带出崔嘉告病离京的事情。若他不深究,此案也不会报送京都。两桩案子亦错开了时日,想来……”轻按眉心,低声哂笑,“想不到,我居然也有以赌行事的一日。”
疲惫地靠回椅背,看向沈二,“且去安心养伤读书,一切只当不知,如常行事便可。你去吧,我……着实累了。”
沈二牙关紧咬,躬身行礼,默然退向门边。手搭上门框,终是脚下一滞,挣扎着回过身,望向灯下的兄长。
沈逸微微阖目,摆摆手,“勿需多虑,那人孤绝自负,行事情但求终局,不涉纷争,只要顾秋水无恙,他未必屑于提及昨夜种种。”
沈二垂首,书卷死死握在掌中,哑声开口,“弟弟知错了……不知兄长可有,脱身之策?”
房内烛火微摇,一片沉寂。
良久,才听一声低语,沉缓如负千钧:
“有,却不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