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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6、乱夜无人入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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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内马蹄声动,各坊封门。崔嘉被人从被窝里扒拉出来,一阵耳语,方知禁宫生变,睡意顿消,胡乱套了衣衫,冲进夜色。
顾秋水被连夜召入内书房,只见内宫巡防更密,殿前司执戟而立,五步一人,满庭肃杀之气。
枢密使,皇城司使,大理寺卿,开封知府均侯在书房,神色凝重。众人目光相触,又垂首默然不语。
皇帝一身常服,面有倦色,并未开口。
阿顺垂首轻声回禀:今夜刺客闯入陛下寝宫外庭院,逃逸,尚未捕获。
房内原本轻浅的呼吸声骤然凝住,众臣起身拜倒在地,请罪之声未及出口,皇帝便抬手打断,“免了,此刻不是论罪的时候,唤当值都知。”
都知回话:“丑时三刻,有刺客闯入寝宫外院,衣袍覆面,落地未做缠斗,旋即跃墙逃窜。卑职等尚未近身,刺客便跃出宫墙,臣仓促间掷出佩刀,虽中其后背,却被弹开。后在墙外寻到那刀,未曾染血,想是刺客穿了护体软甲。”
皇城司使问道:“可有异常之处?”
“回大人,刺客落地即逃窜,且身着石青绫绢直裰,覆面之物乃其外衫掀起仓促所为,逃逸时亦未取最近捷径,反在宫墙间迂回片刻,才径直朝东窜逃出宫。种种行迹,皆有悖常理。”
顾秋水朝皇帝和众臣躬身,方开口询问:“刺客可有同伙?武功如何?气息可有凝滞?可能辨出男女?”
“尚未发现同伙。刺客武功在卑职之上,逃窜速度极快,一晃而过,未觉他气息顿滞。此人身高五尺有余,衣袍宽大,难辨体型。”
顾秋水沉思不语。
皇帝望向众臣,“刺客行事诡异,不似寻常匪徒细作,众卿严查宫城内外,暂不封城,增加各门禁军守备,巡查坊间,只说京中细作出没。顾秋水与皇城使留下勘验刺客痕迹,再来回朕。”
……
距早朝尚有些时候,阿顺劝皇帝略歇一会,皇帝笑道,“不过小事,陪朕说说话,你对此事如何看待?”
阿顺扶皇帝歪在软塌,取了锦被轻轻盖好,斟酌了言辞,方低声回话:“奴婢昨夜在殿内守在陛下身侧,虽未亲见,也闻得那人武功不弱……若论身手,明面上,怕只有顾少卿与奴婢可胜其一二。无声入禁宫,不战而逃,又衣衫招摇,不像是行刺,倒像是……”顿了片刻,终犹豫说出那二字:“作戏。”
……
沈府小院。
沈逸方阖目,房门便被扑开,沈二狼狈而入,惊起一室烛影。门外忠仆悄无声息合拢门扇,身影如墨融入院中夜色。
沈逸披衣而起,看沈二周身尽湿,未着外衫,赤脚乱发,满面仓皇,凝息片刻,问道:“何事惊惶狼狈至此?”
沈二急声低语今夜变故,看着兄长疲惫的面容,话到最后几不可闻:“我若刺入寝宫,必然身死,纵自毁面目,怕亦会累及兄长,只得在半空仓促遮面,落地即遁。先遁入瓦肆勾栏,周旋良久方得借汴河水遁,一应外衫鞋袜均在河中揉成齑粉,但背后中刀,恐留了伤痕。”
沈逸微叹一声:“回来就好,褪衣我看。”
唤家臣入内,取衣物鞋袜与沈二换上,再与心腹众人细嘱种种安排。自己则转入书房,挑亮烛芯执卷而读,静候官差叩门巡查。
……
坊市街巷,差役禁军连同坊正,挨家逐户连夜排查。首当其冲,便是近半年新户租客。
周坊正提着昏黄的油纸灯笼,引着两名身着皂衣的大理寺捕快与两名披甲禁军,行至那家总是迟开的食铺门前。
“三老板,开门!开封府核户,莫要耽误!”周坊正叩响食铺的木门。
片刻后,门内脚步声起,门栓吱呀,一道清瘦身影现在众人眼前:布衫素净,衣袖束紧,腰间系一条绣了胖猫的围裙,半旧布履,布条扎住了发髻,满手还沾着面粉,俨然正为早市吃食忙碌。
三老板请众人入内,取了户帖驿券赁房契纸交给众人核验,皆齐全无误。
橘胖被动静吵醒,打着哈欠踱入前厅,三两下爬到三老板肩头,歪着脑袋,疑惑为何今夜店里有生人?
坊正翻开‘坊户行止记录’,手指滑过一排排记录,问道:“三郎君昨夜可曾外出?”
“晚食后带豹子奴去大师坊看斗鸡,散场便归。”三老板侧头看看肩头的橘胖,含笑道:“这猫儿性子大,一日不看都要闹脾气。”
差役皆知这位老板爱猫如命,听到这话俱忍了笑意,正色追问道:“何时归来?此刻为何不睡?”
“散场时听到更鼓三响,步行回来,便不早了,索性备起早市的食料。官爷可要入厨一看?”三老板取布擦了手上的粉屑,持灯引众人朝后院而去。
一只大公鸡卧在廊下草筐里打盹,灶间架子上已放了三四芦帘,整整齐齐摆着萝卜羊肉蒸饼的饼胚。木案上还摊着些面团和馅料,想是做到一半,被叩门声打断了。
差人悄悄计数,已有近百只了,若三更返回,揉面,调馅,包饼,手脚利落也差不多要忙到此刻。
禁军扫过三老板布履旁粘着的几片谷糠,彼此对视一眼,未再多言,出了店门,只吩咐排坊正明日去斗鸡行找棚头核实。
……
寝宫庭院内,顾秋水与皇城使细看刺客落地痕迹,命夜间巡防侍卫模拟刺客行迹,都知皆言不似,迟疑开口:“卑职等身手不及那刺客,做不到凌空落足此处,气息不顿再强行掠过宫墙。”
顾秋水自外缓步踱入中庭,仰头估测宫墙高低,以绯袍遮面,低道一声“失礼”。
转至庭外墙下,纵身落入中庭,足尖沾地旋即再度腾空,轻身掠过宫墙。转瞬又返回庭中,气息未乱:“可略有相似?”
都知回道:“大人身法更显迅捷轻盈,那刺客落地隐有不稳,强行飞掠,气息虽不乱,却稍显勉强。卑职当时便觉有异,观其身手,落地本当更为稳妥。况其逃窜时身法流畅,与入院时的滞涩颇不相类,令人费解。”
顾秋水望向拧眉思忖的皇城使:“使君有何见解?”
皇城使微微摇头,行至顾秋水身侧,附耳开口极轻:“下官只觉疑窦重重,既已冒死潜入中庭,为何不扑寝殿?若为嫁祸,则理当故意遗下线索或显露容貌。如此来得突兀、去得匆忙,实在不知意图何在?”声音更低,“恕下官失言冒昧,倒像是下官年少时逞强与人打赌,看谁敢夜闯鬼宅的孟浪行径。”
顾秋水眼睫微动,低声回道:“我也有此猜想,不似死士之行,反似受人驱策,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两人相视一眼,回到书房,隐去那‘夜闯鬼宅’之言,据实回禀。皇帝不置可否,吩咐两人待朝后再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