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5、你去杀吧 自打橘爷见 ...
-
整条长街,数这家食铺最是古怪。开门最晚,辰时末才慢悠悠卸门板;打烊又最早,未时刚过就挂出“歇业”木牌。
更奇的是早市的吃食,从无定数:今日案上摆着酸蕹猪肉蒸饼,热气裹着酸香飘出半条街;明日又换成羊肉小葱蒸角,捏得褶子细密,咬开满是油润肉馅;说不准哪天,端出的是青翠翠的艾草米粉团子,裹的不是寻常豆沙枣泥,倒是青菜菌菇掺了虾肉油渣,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。
可不管卖什么,门一开准被等候的差役、排队的行人抢空,晚来一步的只能拍着大腿叹运气差。
歇到中晌,也不过煮些馄饨索饼,常听客人捧着碗抱怨,“掌柜这羊汤馄饨着实好吃,为何不多备些羊肉,哪怕添个羊肉浇头,咱也愿多付几文。”
老板总含着笑,慢吞吞晃着摇椅:“小本生意,每日能寻些羊骨炖汤,已是不容易,不敢贪多。”笑坏了躲在院子里捧着满碗羊肉索饼的李昆仑和孙小美。
橘爷鄙视地瞅这两个满嘴油光的奴才,傲娇地足踏公鸡去前厅找厨子。
食客盯着那肥硕的橘猫,暗自摇头,连猫都有了坐骑,这懒散的掌柜,怕是把买肉的钱,都喂到这肥猫肚子里。
再看掌柜斜倚在柜台后,素色布衫,眉目俊雅,说话轻声细语,连递个碗都带着股慢悠悠的仙气,倒让人疑心是蓬莱仙人落了凡尘,才把日子过得这般自在。
日子久了,不免有好事的邻人凑在食铺门口想闲聊几句,看三老板那淡远眉眼,又怯了三分,只能拉着每日清晨过来帮忙的孙小美一阵寒暄:
“你家掌柜哪里人?”
“年岁几何?”
“姓甚名谁?”
“可有了娘子?”……
直问的孙小美欲哭无泪,回头瞅瞅窝在躺椅上看话本子的三老板,那人连翻页都慢得像怕惊着纸。
支支吾吾,不晓得如何脱身。李昆仑在隔壁听得笑破的肚子,竖着耳朵,等些闲话佐茶。
三老板终于搁了书,慢声唤道:“十二郎,莫要偷懒,若挣不出你的聘礼,阿翁怕是不许我们回家门。”
街坊一哄而散,闲话却越传越偏,到了顾秋水耳边,已成了:那铺子的掌柜别看生的俊俏,是个鳏夫!还有十二个儿子,等着他挣钱取儿媳妇!哎呀呀,虽说人美身子骨好,可这么多拖累,这谁人敢要!
顾秋水笑眯了眼,酒窝深了几分,当晚用饭都多添了碗汤,背着手留下一句:“兄长还是少带豹子奴去瓦子看百戏,赶紧挣下份家业,好给十二郎娶亲!”
腾身过了围墙,又飘来一句,“莫忘了,大郎还在老晏那儿,等你置办彩礼……”
三老板“哦”了一声,又用兜子揣了橘胖出门。
自打橘爷见识了京都瓦肆的蹴鞠腾跃,傀儡娇姿,独独迷上了斗鸡,每日若不去看几场,便要弄性尚气。
城内此风极盛,日沉月上更斗鸡,醉来莫问天高低。也不管昏天黑地,直把个斗鸡场照的灯火通明,围得水泄不通。
橘爷便高踞在三老板头顶,看得目不转睛,也不知是爱上那朱冠炫彩摇星斗,还是贪恋那健硕鸡腿润油香,兴许是盼哪只鸡斗得乏了,能漏下几块碎肉解馋。
橘爷看得正在兴头,身侧有庄家带笑谄媚寒暄:“二郎君许久不来,小人还当是二郎君又寻了新乐子,看不上这里。”
“棚头哪里话,不过是被拘着读书,不得出来……”
橘爷双耳倏然一动,正欲回头,却被三老板轻轻抱下,指尖轻点猫儿鼻头,贴耳低语:“莫看了,明日再来。”
轻轻把橘胖放进身前布兜,不动声色出了场子。
转身之际,眼角掠过那‘二郎君’,一身城中常见的文秀打扮,敛眉带笑,一派风雅纨绔,哪里有半分当日山顶阴寒杀意。
震得棚顶木梁发颤的喝彩声散去,像被风吹散的谷糠,零零落落地飘在尘埃里。粗布短打的汉子们三三两两地勾着肩往外走,有人还在拍着大腿争论。绸衣缎衫的公子郎君皱着眉,想是输了不少。
远处的梆子敲了三声,夜风渐冷,卷起地上的碎草和纸片,吹晃了棚外的灯笼,摇乱了地上的人影。
‘二郎君’脚步顿住,并不回头,扬声问:“哪里的朋友,若不嫌弃,一同饮上一杯?”
没等到回音,一根手指如风,拂过他后背几处大穴,僵住那隐入袖内握刀的手。
身后的人不知从哪里摸来一根麻绳,就在这空无一人的街巷把‘二郎君’捆了几圈,拎在手里,腾身御风而去。
二郎君,沈家二郎,那日掳了崔嘉,欲杀顾秋水的刺客,如今干鱼一般悬在那人手中,只隐隐瞥见一双寻常布履,和一晃而过的屋顶树影。满心惊怒却悉数哽在喉间,化作喘息,连句狠话都吐不出来。
待那人顿住身形,麻绳轻轻一抖,沈二身体急坠,惊怒亦无法出口,身体陡然顿住,扯的双臂生疼,挣裂了一般。
悬在半空,艰难四顾,才发现自己双手被缚,悬吊在繁塔顶的飞檐。一只手掌轻轻拎着绳梢,恰如那日山顶一幕重现。不过是刀俎成了鱼肉,而他,变成了‘崔嘉’。
塔檐独立的人轻轻开口,裹着寒气:“这绳索一抖可散,你若呼喊,坠地便为尸首,我自会循着给你收尸的人查下去。我只问,为何要杀顾秋水?”
一缕指风弹上沈二的穴道,沈二喉头一松,腥甜之气终于能顺畅吐出。可偏咬牙不肯开口,腮帮子绷得发紧,眼中恨意汹涌。
那人也不逼迫,冷冷一句:“不说便罢了,我不喜等人。”清瘦的手指往前送了几分。
沈二冷哼:“江湖悬赏,拿人钱财与人消灾。”
“假话,便不必说了。”语声更淡:“人称你二郎君,你掳走崔嘉,试图先毁顾秋水容貌,再伤其性命。他却不知有你这等仇家。我只需在京中查找因其办案家败,有兄长,且有女眷喜其颜色的人家便可。”
“我父母因他而死!为何不能杀他?”沈二忍不住嘶声吼道。
“是他所杀?”
“虽非他杀,却因他而起!”沈二牙齿咬的咯吱作响,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。
“顾秋水并非滥杀之人。你所言不实。”
“放屁!他若不去查江南盐路,我父亲怎会遭人灭口?我母亲怎会一病而逝?”语声愤然,“你助纣为孽,要杀便杀!”
三老板垂目,夜风掀起衣摆,“他奉命行事。你不敢杀帝王,迁怒与他。”
“放屁!放屁!老子一样杀!”沈二狂怒咆哮。
夜风不语。片刻后只闻一声轻轻:“好。”
弹指又封了沈二的哑穴,纵身而下,径朝那冷肃辉煌处而去。
初春的寒夜裹住万间宫宇,檐兽冻得僵硬了棱角,在冷雾里倾听侍卫金甲相击。
三老板悄然立于宫墙之上,声若夜雾,“侍卫最密处,便是皇帝所在,你去杀吧。”
绳索轻提,半空中散了绑缚,抓起沈二的腰带,掷向那气息最盛的殿宇。
弹指凌空解了沈二穴道,轻身而去,一切只在瞬息。
那人已倏然消失在墙脊之上,仿佛方才种种,只是雾气中一霎幻影。
远远只听刀兵出鞘,脚步纷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