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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4、聚在一起,图个安心 只飘着一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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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嘉搓着手从木器店溜进来,准备厚颜蹭顿午食。
隔着篱笆就看见满院子鸡飞狗,不,猫跳。一只尾羽斑斓的大公鸡,正被橘胖稳稳踩在背上,豕突狼奔,一鸡一猫居然跑出了金甲策西风的磅礴。
抬头见是崔嘉,在灶间忙活的三老板有些意外:“二郎怎得闲这个时辰回来?”
崔嘉推开篱门,笑得灿烂:“巡查街巷,顺道回来看看大兄。”看着橘爷,啧啧赞了两声:“这公鸡倒是命大,豹子奴竟然没闹着即刻下锅!”
三老板失笑,拎过案上的食盒:“正打算叫十二郎给你送去,既回来了,就趁热吧。”叩叩围墙,顾十九立刻无声探出头:“三先生。”
“烦劳十九跑一趟,给贤弟送些炒饼菜蔬。”
小小的食篮送到顾秋水面前,一菜一汤一小份炒饼,寒着脸一上午的顾大人才算缓了脸色,阖了卷宗,命众人先去用饭。
崔嘉已喜滋滋捧起碗筷,浑然忘了昨晚自己挂在墙上的‘食不言’。边吃边问:“十二郎在京都各处观风望色,也勉强摸索出些门道,兄长若出门,便带上他。不知今日,可有收获?”
“二郎教他脚踏实地,甚好,小美确有长进。”三老板把仍在兴头上的豹子奴抱下来,心疼地看着那只可怜的鸡——蜷在柴堆上耷拉着红冠,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。
轻轻敲了敲豹子奴的耳尖:“淘气!莫再折腾了,它不是你那木头狗,再拍它的头,也吐不出暗器。”
帮橘胖擦理了毛发,放在廊下躺椅,让它饮水晒晒太阳,三老板方回了崔嘉:“居京都,实不易。”
崔嘉放下碗笑道:“对旁人而言,自然不易,世人求权谋利,殚精竭虑,或强掠,或互易,倾心力,耗岁月,都是为守富保身。大兄是通透之人,所求不过心之所安,怎么今日反倒生出这些世俗怨念?”
他朝木器店抬了抬下巴,压低了声音:“大兄,你看昆仑先生,每日睡到日上三竿,几日才卖一个水桶,两个木盆,怕是连房租都不够。兄长和昆仑先生的手段,拿出去一样,都是万金难求。您何苦为这俗事坏了心境?既来之,则安之,弟弟们都在,聚在一起图个安心,哪里就要分出个你我来?”
三老板含笑未语,目光落向廊下。
橘爷正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舔舔嘴角,继续酣睡,也不知梦中啃的是烤鹅,还是鸡腿。
……
众人散去,夜露沾衣。三老板搂着毛兜里的橘胖,立于繁台之下。塔檐层层叠叠,如展在月下的禅页。
足不染尘,目不拾级,身影似夜色里的纸鸢,扶风而起,飘上九层塔檐。历了岁月木檐,早已朽得薄脆,却只偶尔在夜风轻拂中一声轻叹,又散入夜色里。
三老板缓缓坐下,倚着塔刹。橘胖在毛兜里伸了个懒腰,探出爪子搭上衣袖,仿佛方才并不是什么御风而上,不过是跟着厨子走了段寻常巷陌。蹬出毛兜,窝在三老板怀里,一同俯视脚下灯河如练。
风过塔檐,铃响三声,透如钟磬。
目光落处,城中夜色如铺开的画卷:朱雀街上灯河蜿蜒,恰似人间妄念曲折纠缠;汴河画舫灯火明暗,宛若浮世泡影随波寂灭;宫墙的冷光,民宅的残灯,原是分别心催生的幻象,此刻在月色里,并无二致。
“你说,”三老板声音很轻,混在风里,“此处可好?”
橘爷分不清什么是“好”,扒着他是手指玩耍,夜风吹的有些凉,又缩进那人怀里,留出眼瞳看底下灯火闪烁。
塔顶风急,吹乱了发丝,却吹不开眉间的结,“若是年少是便遇到你,陪我剑指宵小,快意恩仇,此刻也许便不会这般犹疑。”橘胖的肉垫攀着他的手指,暖如一捧炭火。
少年时,心里只有善与恶,从没想过出手与守护之间,竟隔着这么多牵绊。指尖抚过橘胖的头顶,柔声道:“往日只觉烟火繁华,今日忽见繁华下的计较,念起如潮。本想解贤弟困局,出手反成困扰,又将自己陷入樊笼。”
垂眸看着橘胖:“豹子奴,我们回山里,可好?”
晨起听鸟啼,暮时看云归,知众人安好,纵有牵挂……
若无挂碍,何处不是山林?
“喵喵喵!”
“带上贤弟?”三老板低笑摇头,看到塔砖缝隙里生的一株瓦松,指给橘胖看:“他在高处,却长得自在,既不盼雨,也不怨风,天生就该这样肆意。若把他移去沃土,避风遮雨,便不是他了。”
“喵!”橘胖探身去捞那瓦松,被一只手轻轻拦住:“淘气!你动它做甚。”
“你说他们都在做什么?”
朱雀街的灯河虽像妄念,却也照着顾秋水和崔嘉散值的路;汴河的画舫灯火虽如泡影,却也暖了晚归人的眼;民宅的残灯,虽一灯如豆,却也映着孙小美的书卷和李昆仑的刻刀……
想到顾秋水晚间送来暖炉,炭是劈得极细的银骨炭,说“大兄虽不畏寒,却不能苦了豹子奴。”
崔嘉带了包酱瓜,说是“张记新腌的,顺手买了给大兄尝尝味。”
孙小美完成了白日走街串巷的课业,回来说的都是巷陌见闻——“哪家果子甜、哪家点心软”。连怀里的橘胖,也在这月寒风冷的深夜,陪着自己不眠。
总以为自己是撑伞的人,却不知身后也有人,悄悄为自己挡了风雨。他怕他们在京都吃苦,可他们怕他因护着他们而苦……
一念流转,如同橘胖平日玩耍的麻团,绕得人心里发酸,微暖。
三老板轻轻抱起橘胖,拢进毛兜,低头蹭了蹭那毛茸茸的头顶,轻轻笑道,“豹子奴,那便……聚在一起,图个安心。可好?”
“喵~”
“好,好,明日吃羊肉荷包……”
……
顾秋水看着摊在案上的几份‘斩刑’卷宗,漠然不语。寺卿面无表情签批了出去。
一个春雨绵绵日子,落了几颗皆大欢喜的头颅,京郊小院的案子就遮遮掩掩地封了卷。
几家欢喜几家愁,谁也揣摩不透,上面那位是不是真满意。
绿草虽未成茵,野菜却长得鲜嫩欢实。老百姓从不指望看刽子手砍头就能填饱肚子,时间成了最可挥霍的东西。
每日都有小贩在野外挑了鲜嫩的荠菜、野葱提篮兜售,几文钱换上一堆,吃不完也可以码在坛子里腌着,到了冬日便是无上的美味。
只飘着一个食幡的小食铺,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早上,静静地开了门,错过了最喧闹的晓市,懒洋洋地压着卯时的尾巴。布衫慵懒的店主在店外廊下放了张木案,小心地支起了雨棚,又慢悠悠摆出竹匾盛着的肉饼。
匆匆行人路过,无不被一阵浓郁的肉香扯慢了脚,目光让那香气勾到了竹匾。
一枚枚巴掌大的烤饼,圆润饱满,像极了今日不得见面的日头,微微支棱的酥皮,顶着微黄的芝麻,边缘几分焦脆,硬拽着你咽了口水。
“鲜荠肉饼,十文一枚”的招牌闲闲倚在竹匾旁,挨着收钱的篓子。
“比曹婆家的小了一圈,也不见便宜。”驻足的行人暗自腹诽,又实在被那香气勾得挪不动步,终于摸出十文钱,丢给守在案边的黄面少年。
垫着桑皮纸接到手中,觉得烫的熨帖。一口下去,酥皮在齿尖簌簌,满溢的肉汁混着荠菜的清甜,“唔!”烫到了嘴,却舍不得松口,挑起拇指呜噜了两句,正欲再买两个带着中午充饥,忽听一阵急促脚步逼近:
“就是那家!”
几个差役,踩起水雾,围住了烤饼、木案和孙小美。
惊得少年猛抬头:“差爷,有何贵干?”
孙小美裹了头发,也未曾装扮‘随安’那标志性的耷拉八字眉。差役们眼睛都黏在饼上,哪里有心思细看这卖饼的小子是谁。
探头朝店里张望了一下,差役甲说:“是这家,崔大人说,他今晨买饼的店里有只肥猫,喏,柜台上打盹的那只,肥的狗崽子一般,准没错了。”
差役乙连连点头,“这香味也对。快快快,莫让大人等急了。”
扬声朝门里喊:“掌柜的,今晨的饼,包圆了!”
门里脚步不紧不慢,三老板托了两个竹匾,轻轻搁在贴墙的架子上,“哦,共一百二十个饼。十二郎,拿篓子装了,免得淋了雨。”
孙小美扯了扯三老板的袖子,小声道:“叔,没那么多了。”
三老板垂眸想了片刻,“那就卖一百个吧,再留几个给你与豹子奴。”又懒懒地解了束袖的布带,对差役道:“诚惠,一贯。”
差役想拍案斥责,想起崔嘉临出门似笑非笑的那几声交代:“都给我收着点儿!这店可是府尊大人每日亲点的,若非见我等日夜查案熬得辛苦,才从公厨拨了银钱,想着给大伙儿改善改善。若是惊扰了店家,惹大人不快,日后就别惦记着热饼热汤,老老实实蹲在衙里啃干饼去。”
差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,把冲到喉咙口的呵斥咽回去,挤出一脸和颜悦色:“掌柜可否再做些?这一百个实在不够府衙分的。”
三老板拢袖含笑:“只备了这些食材,确是没有了。”
孙小美见状,明白是崔嘉每日的早食招了馋虫,赶紧拿了篓子装饼,笑眯眯地开口:“这五个也不留了,送予差爷尝尝味儿。”
那差役连忙摇头:“不可不可,若被大人知道了,定要一顿板子。”
拎着篓子,猛闻了两下,挤出一脸妩媚,把三老板和孙小美惊得一愣。
却听那差役低声商量:“明日怕是还得来买,掌柜就莫要卖给别人了,若能多做些,只怕两百也不够。”
三老板团着手,“明日做什么还未定,做多少,也得看能得多少食材物料,差爷勿怪。”
差役再想劝几句,却见那懒散的老板已经长舒了口气,拢着袖子,踢踢踏踏朝柜台后面一坐,抱着猫,翻起了话本子。隐约听他低头问那肥猫“明日想吃什么?”只得把一口气咽回肚子,巴巴盼着回去后能分得两只肉饼。
邻铺店家看的稀奇,哪有上门的生意都不接的道理,纷纷摇头继续招揽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