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3、容我再挣扎一会儿 橘爷瞄到一 ...
-
既然皇帝发话，不许他过问三司会审的案子，顾秋水便翻阅案上以疑请谳和需复核驳正的狱案卷宗。
近日圣心不豫，各官衙都打叠精神，无不谨慎行事，因此大理寺内也没有什么案牍堆积如山，不过是些新抄报来的案子。听大理正、推丞、断丞等人推鞫详断，审议后报与寺卿决断。
寺卿看着眼前面色沉寂的下属，跟了自己十数年，一步步坐到少卿之位，虽不亲近，也不得不承认，顾秋水尽管手段严苛狠戾，却从无私心。别人嫉恨他年少权重，却看不见这足踏刀锋的凶险。
想劝他几句过刚易折，抬起的手，却终是轻轻落回案上那叠斩刑卷宗上，一声低叹：“少卿既已复职，这几份刑部近日移交的斩刑案，你尽快复案，呈来与我看。”
望着那绯色的身影退出门外，寺卿自嘲不已，朝争似刃步步险，折腰如舞时时惊。换做自己，也未必能如顾少卿，屡涉危境却终能有惊无险。
崔嘉却是忙得天昏地暗，一张饼拿起放下七八次，还没送到嘴边。刚喘了半口气，又听知府传唤，苦着脸进了门，哀嚎一声：“府尊大人呐！容属下啃一口东西，再不吃，真饿出人命了。”
谁想，知府的肚子也咕咕应和一声，老脸一红，忙喝道：“关门！关门！”灌了口茶压下腹中虚火，从案下提出一只食盒，压低声音：“快些吃，吃罢还有正事。”
粥汤蒸饼早就冷透，胃口全无。知府盯着崔嘉手里的饼，荠香隐隐，透出些酸鲜，又见他吃的香甜，便清了清嗓子：“二郎，你这饼可是自家带的？倒是……别致。”
崔嘉连连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大人若不嫌弃，卑职那里还有一包未动。”
并不等知府颔首，三两下吞完菜饼，溜回值房拎了一个芦叶包，掩门双手奉上：“大人心系世务，寝食皆轻，吾辈楷模。卑职斗胆，也想劝府尊保重贵体，康健方能长久为念啊。”
“二郎啊，这案子一日不结，本府一日寝食难安。”知府咬着饼，眉带愁苦，推过一叠卷宗：“就在这里看。唉，食不下咽，食不下咽……咦？你这饼倒是不错，咳，饼也解不了本府之忧……你们可得把内外城防巡紧些，万万不能再出乱子。”
崔嘉连声应是：“卑职等亲带人手巡防各处，定不给大人添乱。”
翻开卷宗逐句细读两遍，抽出两份，低声道：“这两份，字迹有些……含糊，怕是难入圣目。要不，大人再斟酌斟酌？”
知府翻阅细观，微微颔首：“确实有失端方，有污圣目。先留下，待细细誊抄，再呈送陛下吧。”
崔嘉会意离去，只听知府在后面盯了一句：“崔提点，明日，这饼？”
崔嘉躬身：“府尊大人放心，属下自当秉公。”
……
给孙小美和李昆仑留了早饭，三老板趿着鞋准备回屋陪橘胖睡回笼觉，却见孙小美拿着饼满脸纠结站在院中。
“十二郎还有事情？”
孙小美在肚子里把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回，干笑两声，“三叔，不做早市？可要我带您去瞧瞧采买的集市？”
三老板有些茫然，抬头望了望尚未破晓的天色，往日在江南，街坊都是先忙活家里的事务，才顾得上吃食。实在忙不过来，才会去食铺定些年糕笼饼，日常不会有人舍得去铺子里吃早饭。
孙小美一拍头，想起自己和谢宽在铺子里借住，也从没见过三老板早起，往往到街上人来人往，他才会和橘胖一起打着哈欠眯着眼，慢悠悠张罗吃食。
若非橘爷点菜，只怕集市都懒得去，实在躲不过去，也更愿意去山里寻些鱼虾螃蟹，野蔌山果。
孙小美瞥了眼李昆仑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，只好讪笑着退回墙边，打算告退，心中暗道：“若是孙家的铺子都是这般开法，只怕掌柜都要被孙大美抽死！”
三老板摸摸鼻子，听到街上已是人声渐起，有些赦然：“十二郎若得空，可否与我细说？”
两人来到食铺前厅，门开一线，孙小美斟酌着语气，小声开口，“叔，这条街上铺面做的就是衙门差人的生意，一头大理寺，一头开封府，上值的官吏杂役多，四鼓就得操办，才能赶上五鼓晓市。头拨是当差的吏役，赶早的童生，急着出门的百姓。过了卯时，人就稀了，铺子会忙着清扫补料，下值的小吏或街坊便会来吃早晌饭，铺子也顺带备起午市的底子……”
孙小美偷偷瞄了眼三老板愈发凝重的神情，后面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，那还敢再接着说：晚市虽说冷清很多，哪怕酉时就关了门，也得赶紧休息，补觉，采买米面油盐，若要买菜买肉只怕……
三老板怔怔望着孙小美一张一合的嘴，半晌才无措‘哦’了一声，低头思忖，迟疑发问：“若是蒸饼……做上三五笼，应当够了吧？”
孙小美捂着脸，哀叹一声，“叔啊，这是京都，一笼十八个，就您这手艺，只怕三五十笼也不够一早上的。”
三老板也捂着脸，深深吸了口气，踱回摇椅，挣扎出一句：“如此……麻烦？”
孙小美闩了门，苦了脸：“叔，您过去在江南，那叫修仙，如今若是在京都开铺子，这叫挣命……”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，“您又不图挣钱，何苦受这罪？”
三老板支着下巴，盯着门板，“十二郎知道的真多……先去吃饭吧，容我再挣扎一会儿……”
孙小美哭丧着脸，一口口狠狠咬着饼，只当是崔嘉那厮的肉，咬得牙齿嘎吱作响，也难消当□□迫自己走街串巷，写什么狗屁《京都坊街细录》的旧恨！
橘爷伸完懒腰，挠了会儿被褥，龙行虎步，出来寻今朝的早膳。却见两个身影正对着木门发愣。它“嗷呜”一声，总算唤回那两张茫然的脸。
三老板收回思绪，赶紧服侍橘爷用膳。待橘爷吃饱喝足，摊在柜台懒懒拍着尾巴，李昆仑才打着哈欠叼了饼，打算去木器店开门。
忽觉三老板背影萧索，疑惑开口问道：“小山可是有心事？”
“无事，不过是在算，每日要卖多少蒸饼，才够豹子奴的伙食。”
听他说得语调哀戚，李昆仑顿时觉得开门看店索然无味，拖了张凳子坐下，一口茶，一口饼，听这天姿卓绝的人算烟火账，这可比守着店铺有趣。
三老板垂目良久，却没能出声，抬眼看向趴在桌上、耷拉着眉毛的孙小美，纠结着开了口：“十二郎，此处蒸饼，几文一枚？”
孙小美赶紧起身，来到他身侧，“叔，羊肉蒸饼十二文，猪肉十文，菜的七文。”
三老板松了口气，点点头，“价钱比秋娘渡高了许多，每日做一百个，也能挣到三四百文，节省些，也够豹子奴花用了。”
李昆仑拼命用饼塞住嘴，一本正经点头。
孙小美看着这谪仙般的人，实在不想开口，又觉得若是闹出笑话，崔嘉那厮定然不会放过自己。
只得硬着头皮躬身小声说道，“叔啊，要不我陪您去看看菜肉粮食的行情？如果合适，就顺便定下供货的摊子，也免得日后奔波劳累？”
橘爷一听菜肉二字，便来了精神，纵到三老板的肩上，摆出一副喵皇巡游的架势。
李昆仑咽下最后一口饼，就这茶水，吞下一肚子调侃，正色道：“十二郎说的有理，总要去探探路，看看行情。哥哥去开门了，衙门订了些水火棍，中晌要送去。”
叫卖声、讨价声、鸡叫声混着巡市吏役的吆喝声，把三老板震在集市口。
只觉得铺天盖地的嘈杂如群蜂裹身，不由连退两步，阖目屏息，站了盏茶的功夫，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之意，苦笑揉揉眉心，拍拍满眼忧色的孙小美，轻声道：“不妨事，清净惯了，未曾想过京都连菜行都这般……喧闹。”
强压着心中不适，缓缓逛了一圈，才惊觉此地的物价远远高过江南小镇，翻了一番都不止，哪怕一张荷叶，一卷芦苇都需用铜钱换取。
橘爷瞄到一只体态雄壮的公鸡，翎羽鲜亮？晨鸣报晓？不重要！要得是它够大、够肥！兴奋地耳朵直抖，拍着三老板的头，嗷呜嗷呜闹着，定要点杀此獠！
花了一百多文买了只传说中会很打鸣的公鸡，看着橘爷满意的神情，三老板苦笑低声道：“豹子奴，这只鸡需得卖一百个蒸饼，才赚得回来。”
赶紧扛着橘爷，拎着公鸡，速速撤出了菜行，若是被它看到前面的大鹅，估计又要闹个没完。
唉，由奢入俭，看来是要提上日程了，一只鹅，得蒸上千个蒸饼才抵得上……三老板只觉得如今看着什么，脑子里回旋的都是蒸饼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