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橘爷的江湖日常》焙酒绿小蚁

132、看看可有吃食

　　崔嘉照例去盘查孙小美的课业，却发现这厮居然在绣花，板了脸质问：“大兄来了，你胆子肥了是吧？不务正业！”

　　扯过绣花绷子一看，居然是条围裙，正细细绣着一只橘猫扑在油汪汪的烧鹅上滴口水，只差一条猫尾没绣完。不由转怒为笑，正要敲在孙小美脑门上的手，顺势一拐，落在少年肩头，轻轻拍了两下，“不错，不错，大兄没白疼你！”

　　孙小美心里翻了个白眼，恭恭敬敬起身：“崔先生。学生没什么孝敬，就绣了面食幡，再给三叔绣两条围裙，当做贺礼。”

　　“叫崔叔！一家人，叫什么先生？外道，外道了！”崔嘉浑然忘记前些日子自己还抖着孙小美写的《京都冬春河道考》骂街，说这文章花里胡哨，狗屁不通，破绽百出，半点数据也无，真是白白糟蹋了纸，还不如拿去擦腚……

　　直骂的孙小美面无人色，重新每日扛着绳尺测淤板，一点点勘测，还要盯着河里的垃圾杂物，看得脑仁疼。

　　整整记了十几张纸，细细重写了一份，并附了十几分图纸，才勉强换得崔先生一个面无表情的点头。

　　如今才蹭了三叔几顿饭，崔先生就自降身价，变成了“崔叔”“一家人”！

　　呸！崔嘉！狗眼看人低！迟早有一天要你给孙太爷磕头请安！

　　崔嘉又看看那食幡上大大的“食”字，磅礴苍劲，颇有气韵，也不禁心里暗赞，这少年的书画着实不凡。

　　“十二，明儿早点过去帮忙，就不用随我上值了。大兄不熟城中门道，你去搭个手。若有早食，送些给我。”若非这最后轻描淡写的一句，孙小美险些就要信了这厮的好心。

　　顾秋水房中灯火未熄，顾伯端了汤药叩门而入，摆在他手边，轻声道：“三先生特地吩咐，阿郎还得再吃几日的药，去了牢内的淤湿之气，再换方子。”

　　顾秋水倚着锦垫翻书，恍若未闻。

　　老家臣含笑又道：“这是三先生亲手熬的，让仆温在炉上，睡前定要守着阿郎服下。”

　　顾秋水丢开书，盯着那碗乌沉沉的药汁蹙起眉头。

　　顾伯赶紧取过托盘中的匣子，打开竟是满满的核桃糖和柿子卷，笑呵呵捧到这难缠的太爷手边：“三先生知道你不爱吃药，还一并做了这个给阿郎搭搭嘴。”药放在顾秋水手里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单独做给阿郎的，旁人可没有。”

　　顾秋水阴着脸，仰首将药一饮而尽，嚼了两口零嘴，才缓缓开口：“顾伯，可是我逼兄长太紧了？”

　　“哪有的事儿。仆觉得，是阿郎想太多了。”顾伯收了药碗，眼角笑意更深：“说句不敬的话，三先生如今倒是比从前，多了点热乎气。”

　　顾秋水抬眼望来，似有不解。

　　“老仆也曾见过三先生年少时的模样，那时才真是孤高清傲到了骨子里。看似守礼端方，实则疏离难近。哪怕是在两位楼主面前，也只做出个晚辈的恭谨，多说一句话都难。也就跟晏郎君和阿郎话多些。”

　　想到那时三位少年斗嘴的场景，老人不由莞尔：“不过，也多是话中带刺，哪怕是关心，也裹着几层嘲讽，可不似如今这般温润。”

　　顾秋水想到昔日三老板的恶言恶语，捏碎了指间的酥糖，恨不得跳过墙头去打上一架。“这几年，兄长不是都这般温和脾气吗？哪里少了热乎气？”

　　“那是对阿郎。”顾伯笑道，“往年陪阿郎偷偷往江南看望三先生，仆和顾二他们可都是心里发怵。三先生的温和，像山顶的雪，看似柔润，实则冰冷，让人不敢亲近。也就对着阿郎和橘爷的眼神，是真欢喜。”

　　“去岁中秋，老仆觉得三先生温和不少，如今一路行来，更多了点烟火气。许是身边人多了，没那么孤单吧。”看顾秋水默然不语，便收了托盘，悄声退去，留下一室思绪，渐沉渐远。

　　夜尚浓，食铺后墙头上，不时有人探头张望，见院中灯火未明，又无声退去。三老板听闻动静，看看窗外天色尤暗，懒懒拥着橘胖不愿起身。直到孙小美第四次攀上墙头，不慎碰落土块，惊醒了酣睡橘胖。

　　橘爷眯着眼，打了哈欠，朝被窝深处缩去，团成一个暖烘烘的毛球，顺势将床上的人又往外挤了几分，独占被窝正中。

　　三老板只得侧身再让，摸摸床沿，已是半身悬空，好笑地看着那团毛球，轻轻起身，给橘胖搭好被子，留出个呼噜作响的鼻尖。

　　趿鞋披衣，汲水洗漱，初春尚寒，呼吸都带出些白气。墙头上瞬间冒出两个脑袋，低声请安：“三先生”“三叔”。

　　三老板把冰冷的布巾压在脸上，盖住抽搐的眼角，舒了口气，才放下手巾，轻言道：“这般早，可有什么事？”

　　顾十九与孙小美各自从自家的院子翻进来，有些赦意。

　　孙小美挠挠脖子，赶紧奉上绣好的食幡和围裙：“给三叔新店开张的贺礼。过来给三叔搭把手，做些准备。”眼珠一转，低声道：“实是崔先生嘴馋，非逼着我来看看可有吃食。”

　　顾十九看看空空如也的手，想着要不要掏点什么出来当贺礼，摸摸身上，只有一把暗器，最终低了头，憋出一句：“官郎今日须去点卯，命属下来给三先生请安。”

　　三老板再叹一口气，束上孙小美送来的围裙，看那惟妙惟肖的豹子奴，不觉弯了眉眼：“小美好精巧的心思。等天亮了，帮我把这食幡挂出去。”

　　取了麦粉菜蔬，随口问他二人：“往日上值，也空着肚子？”

　　顾十九实话实说：“偶在公厨打发几口，五日里倒有三四日不正经吃饭。”

　　“崔先生早上常是买两个胡饼充饥，午食也是随意在官署公厨凑合一下。”

　　未闻更鼓，想是距卯时还有些时间，三老板便让二人帮忙烧火，自己调了面糊菜碎，摊出一叠碧莹莹的荠菜饼，煎了几枚鸡子，挑几丝脆嫩酸蕹裹在饼里，用干芦叶包了，递给二人：“先给贤弟和二郎送去，莫误了上衙。”

　　小铺距两处官衙步行不过半柱香，顾二几人拎着芦叶包，把崔嘉送至开封府衙，便自行隐去。

　　顾秋水偏要乘着那御赐的马车，一路招摇过市，扎尽了众人的眼，方慢悠悠晃进大理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