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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樱桃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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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风凌乱了青色的衣襟,酒杯端在清瘦的指间,一杯又一杯送入喉中。
身侧一人抬手取走三老板手边的酒坛,声音略有不满,“酒若真是解忧客,你便是把自己终日浸在酒坛里,我也不会劝你。”
三老板眼睫低垂,看不清眼中神色,语气疏懒,“难得放纵,不妨。”
拿酒的人动作一滞,昨日光景倏忽撞入心头。叹了口气,抬手给三老板和自己慢慢各斟一杯,仰头饮尽。
昨日。
山村深处,樱桃树浓荫铺洒着柴扉小院,篱笆外花开荼蘼,满院幽芳。
二人远远立于花墙之外,听院内书声琅琅:“夫大仁者,怀兼济之志……小仁亦不可忽,亲亲之爱,始于家室……然世有两难之际……”读的正是《孟子》。
三老板似乎听得怔住了,轻声跟着吟诵:“亲人之相聚,亦在所不惜。盖因大仁关乎天下之存亡、百姓之生死,其重远逾小仁。然亦不可轻忽小仁,于大仁之行中,亦当兼顾小仁之善,力求二者平衡,方为……”突然止了声音,最后二字终未出口。
只听有稚子声音清脆,“先生,求大仁舍小义,有所为有所不为,此之谓大丈夫也!”
女子的声音青玉般温润,又如陈年普洱的甘醇,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……小郎莫非把自己当成了天?”虽在反问,却透着些狡黠。
若踮起脚尖自花间探头,便能窥到那位先生:风儿顽皮地绕过她发间,把几缕灰白的发丝吹乱,贴上脸颊,模糊了容颜。只觉得那眉梢若松竹般清逸,素衣裹着瘦削的肩背,如淡墨晕开的山水。
听到里面几声孩童哄笑,接着便是书本跌落的声音。方才说话的小郎想必乱了手脚,嗫嚅了几声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便不肯再说。
先生笑道,似苍岩间的流泉:“万物自化自成,何须人为大仁?妄图一人定天下之安,违自然且不量力,徒增……”一语未尽,剧烈的咳嗽猛地呛了出来,把众学童惊得脚步纷纷,围着先生端茶送水。
咳了半日,才勉强止住,哑了嗓子笑道:“不妨,不妨,小郎莫要多想,大道朝天,想走那条,都使得……”又咳了起来。
一人脚步匆匆,应是自后院急奔而来。声音有些担忧,又带着几分责怪:“今日的药,又被你偷偷倒掉了!我已经尝过,哪里就那么苦?”
听到瓷碗轻轻放落桌上的声音,那男子接着说:“你喝了药就去后面歇息,今日我来教这群皮猴子!”
院内的‘皮猴子’一片哀嚎。
若是耳力好,依稀能听到男子的几句耳语:“后院围墙上多了一丛苔盆的山兰,形姿绝佳,你且去赏玩。我做的樱酱少了一坛……”
花篱外两人,垂目拢袖,静静聆听,却没有进门。连胖橘也罕见地伏在三老板肩头,敛了平日的气焰。
两人转身出村,步履未见急促,转瞬间便不见了身影。若不是那日光下隐隐飘着几根橘色的猫毛,仿佛那花墙外的吟诵只是午后酣睡的一场梦。
“你又不进去?”那人缓声问道,有些不虞,又带些无奈,“先生病了很久。”
三老板摇摇头,“门未锁,顺路候,本就是大欢喜。”
……回到此间
“这么多年,你究竟在想什么?”那人望着那萧索疏懒的人影抱着橘猫,不由薄怒:“商云山,一去十七年,你想了十七年!”拂袖长身而起,“你若想不通,可是要再躲十七年?”
橘猫被惊起,跳上三老板的肩膀,炸开尾巴,朝那人龇牙。
“世上已无商云山,晏兄长唤我商三便好。”安抚着肩头的橘猫,三老板语声悠悠,仿佛在说黄瓜凉拌不如清炒。“我取走的樱桃酱便不分给你了,你常居此处,想必不缺。”
晏兄长不再看他,俯身取过酒坛,缓缓倾在三老板身后的土石上:“小秋可好?自他入仕,便不再回来。先生与商叔知他处境艰辛,却也时常惦念。”
“贤弟甚好。每年会去江南与我匆匆一面,想是公务繁杂。”三老板眯了眼睫,露出一丝笑意。
晏兄长负手而立,看着眼前的人满身萧疏之意,暗自一声轻叹:“我需先回趟中原,便要陪先生去塞上,你可愿同行?”
回应他的只有三老板极轻地摇头,“我的青梅酒快酿好了,还要晒些梅干菜。”
晏兄长生欲斥责几句,屈指成拳,目光落上他发间红绳,又松了指节,拂袖而去,“你就跟豹子奴过一辈子吧!”
山风又起,乱了眼睫,发上褪色的红绳在风中猎猎。
三老板起身轻轻把胖橘放在旁边,露出刚刚被青衫遮住的小小的土包。
躬身捡净周遭落叶断草,摸了摸那土包,耳语般轻言:“贤弟甚好,您不必挂念。”风吹散了细语,裹乱了衣衫。三老板抱起橘胖,轻轻揉了揉被山风拂乱的毛发,转身慢慢下山。
群山望阻,风云朝夕,尘世纷乱。
……
山间多秀木,青沙沙地含着水汽,谢少侠天不亮就做贼似的用麻布裹着长剑,悄悄摸摸地进了山。
草木清丽,鸟鸣怡然,唯独没有看到干柴枯树,雄心壮志的谢少侠一时间呆在林间。不肯空手而归,随便挑了棵粗如楹柱的大树,盘算了一阵:若是拖回食铺,应该能烧很久。
长剑出鞘,一声龙吟。谢少侠双足微分,左手并指捏剑诀横于胸前,右手持剑斜指天际,双目微阖,深吸一口气,挽出剑花,寒光欲向树干劈去。
忽听身后脚步簌簌,急忙撤剑入鞘,负手缓行,做出一副晨起登山观景的模样。
身后脚步渐近,回头便看到小街卖柴火的李老汉,握斧弓腰,在道旁的灌木上劈劈砍砍,却不去捡那断枝。
老汉抬头看见是谢少侠,漾出笑纹,道了声早。谢少侠也赶忙回礼,顺势与他同行。
“李伯这么早就砍柴么?”
“大郎这是上山寻山货?”李老汉回着话,手中不停,“砍柴得等露水散了才顺手,这不要入梅了吗,家家都要囤些柴火,老汉也只好贪心,一大早就来了。”
“哦,哦,”谢少侠做出听懂了的模样,连连点头,“李伯为何不砍大树,这些细枝要砍到何时才得凑足一捆!”
李老汉笑着停了手,直起腰身,捶了两下后腰:“大郎说的都是书生话,”弯腰把砍下的荆条枝归拢了一处,“山是树的娘,树是山的魂。专挑大木下狠手,就像剜了山的心肝。”
抬头咧嘴一笑,“大郎也该备些柴火,去挑那手指头粗的荆条刺藤,砍了趁着有日头晾干。往日也是你三叔自个儿上山砍柴的。”接着往上边行边砍,回头又纠结着补了一句:“小郎君还是能吃些苦的好!”
谢少侠面红耳赤道了谢,偷偷自岔道口溜去了旁边的小道。
寻到几处黄荆条,谢少侠四顾无人,顾不上摆出高人架势,赶紧抽剑一一斩断。剑锋悲鸣,若能说话,只怕要将少侠列位亲友逐一问候一番。
剑的主人已经不在意这剑到底该用哪个招式才潇洒倜傥,闷着头一通劈斩,再偷偷摸摸拢成捆藏在草丛里。
砍了半日,方直起腰,看看满是青汁的剑身,谢少侠心疼得赶紧拿麻布擦拭,细细看了没有豁口,才舒了口气:两千贯的剑不必柴刀差!
入鞘裹上那污糟糟的麻布,少年整整全是褶皱的衣衫,深吸一口气,搓着磨出水泡的掌心,暗地里龇牙咧嘴,面上却云淡风轻的下了山,只待月黑风高,再来拖荆条回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