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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糊粥 ...

  •   看着三老板背了竹篾的小箱,肩头蹲着橘爷,木屐嗒嗒走出长街,一袭青衫仍然松松垮垮,束发的红绳依旧泛白褪色。谢少侠却觉得这人似乎会一直走到天地尽头。

      那慵懒的人影刚刚消失在长街外山道拐角,孙小美已经唤来了在小镇苦守了两日的车夫,说得回去上学,再耽搁下去只怕没命过中秋。

      谢少侠斜觑着那不要脸的东西。孙小美讪讪补了句:“仙气都走了,弟弟就不耽误你悟道了!”

      跳上马车,打算绝尘而去,车轮刚动了半圈,又戛然而止,探出一个鸡窝:“若是山叔回来,切记切记给弟弟带个口……”

      “砰”,谢少侠进屋重重关了店门,把孙小美的话夹断在门缝里。

      空荡荡的店铺里,长剑取下又挂回三次。最终蜷进柜台后的藤椅,学着那人的样子。

      手探入怀中,指尖碰到一抹冰凉。

      那日在银楼,匠人问“另一只银坠要什么式样”,自己竟脱口要了只眯眼的狐狸。

      怔住半晌,方取放在柜面,是一只木屐半趿,眼缝微眯的狐狸,肩上坐了一只青豆大小的肥猫。

      拿手指把银色的狐狸在柜面上推来推去,弹指崩在脑壳,那狐狸仰天倒下,四爪朝天的模样颇是滑稽。

      谢少侠又心疼起来,赶紧摆正看看有没有擦出划痕。想了半天,把它摆到了架子上话本子旁边。

      走到后院,竹架上空荡荡,水缸里几条游鱼也不知会不会饿死。学着三老板的样子,拿出自己的被褥晒了一会儿,想拆了被里被面洗洗,又觉得自己现在功力只怕驾驭不住针线,反倒沦落到要睡棉胎,也就歇了念头。

      地也扫了,桌椅也擦了,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亮闪闪,再也寻不出可以做什么了,谢少侠颓然又蜷回藤椅,看着钱罐子发呆。

      抓过来看看,里面还有半罐铜钱和零星碎银,三老板只带走了一半。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依然鹤立鸡群躺在中间。

      灵光一闪,撂开罐子,回屋从床下拖出麻袋,抓了一把铜钱准备偷偷放进钱罐。

      又突然恼了起来,往地上一砸,叮叮当当,铜钱崩落了满地。突如其来的委屈涌上眼眶,又倔强地不肯掉落,直把眼睛憋得通红。哪怕被老头子除夕关祠堂罚跪,谢少侠也从来没红过眼眶。

      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,丢回麻袋,恶狠狠一脚踢进床底,谢少侠弓着腰拢着袖一步步挪回前厅,捧着那半罐铜线发了会儿呆,轻轻地也放到架上话本子旁边,贴着那只银闪闪的狐狸。

      早就过了午食的时辰,谢少侠取了柴,学着那人的样子,笨手笨脚地开始生火。

      也不知是不是三老板出门带走了厨房的风水,灶内浓烟滚滚,就是不见半个火星,谢少侠连咳带喘扔了柴火窜出厨房,只听小街上有人高喊“走水啦!”

      大门被一脚踹开,尖嘴猴腮的黄老板,哦,不王老板,端着水盆冲了进浓烟滚滚的厨房,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妇人,拎着小桶。

      王老板从灶间咳了出来,冲那小妇人摇头,呛得满脸通红。三人面面相觑,正不知如何言语,又一条人影冲了进来,后面还跟着端盆拎桶的街坊邻居,正是巡街的李捕头。

      李捕头往灶间探了一眼,一巴掌拍上谢少侠的后脑勺,“你三叔千叮咛万嘱咐,不让你碰灶台,他前脚刚走,你就管不住手了!”

      又跟众位街坊拱拱手,“三老板出门几日,他这子侄,还要劳烦众位照应。”转头瞪着黑头灰脸的谢少侠,眉毛一竖,“还不跟街坊们道谢!”

      烟灰遮住了涨红的脸,谢少侠跟前来“救火”的街坊挨个儿道了谢,众人都道不妨事。

      王老板却没有离开,背着手皱着眉,巡视了一圈,上下审视谢少侠,黄鼠狼似的脸说不出的诡异,“你生火可是取了湿柴?”

      啊?湿柴?烧火的烂木头还有讲究?谢少侠茫然地挠挠鸡窝。

      看得王老板身后的小妇人掩口偷笑,拉了拉老王的衣袖,“别吓着孩子。你陪他去看看便是,只怕到这天光,还不曾吃到饭。你教教他,我回去看着店。”转身回了自家的茶铺。

      黄鼠狼似的王老板一声又一声的叹息,后院的花都听得忧郁,一朵朵缩在叶片后面,遮住了脸。

      “造孽啊,这鱼不能给这么多麸皮,水会臭,鱼会死……”

      “这柴还没晒干,烧不起火,只会起烟……”

      “米不能这么淘,洒的比锅里的还多……”

      “你头发掉锅里了,大郎莫非不会梳头?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“你到底是不是三老板的侄子?老商虽然不讨喜,可什么活儿到他手里都做得漂漂亮亮!当然比起你王伯我,还是差那么一星半点……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,哪里像姓商的,莫不是捡来的?……”

      看着谢少侠微微抽搐的面皮,老王也略有些不好意思,“莫怪王伯嘴碎,这家长里短的日子,大郎总不能处处都靠你三叔吧。”

      让谢少侠翻出木梳,对着水盆,教他扎个简单的发髻,好歹不要顶着鸟窝出去丢脸。

      老王又对着锅比划了一阵,“若是焖饭,一捧米,加水没过半指……”嗓门突然拔高,像被踩了脖子的鸡,“手指得平放,你竖着放,加半指的水,那叫煮粥!”喊完又颓然叹了口气,“你就煮粥吧,反正水多了,你就喝稀点儿……”

      老王教了半晌,终于明白了什么叫‘恨米不成白米饭’,又不能看着这老街坊的侄子把自己活活饿死,只能捺着性子,把话掰开揉碎了讲:

      “煮粥人可不能走,得看着不停搅……煮饭焖到有了米香就撤火,把锅架高点慢慢熥着……柴要多备,后山自己去砍,不要钱……”

      谢少侠听得眼前发黑,直觉得比那圣贤书还绕人。赶紧取了纸笔记下,还没写两笔,又被老王一顿埋汰:“你这狗爬的字,真是糟践了纸,这张纸明明可以写挺多,你这螃蟹一样的字,顶多够写一句话!”

      伸出手拿过纸笔,铺在灶边的木案上,细细帮谢少侠列了几十条,一手簪花小楷居然漂亮秀气!

      谢少侠诧异地盯着那张黄鼠狼般的老脸,满脸不敢置信。被老王恶狠狠地拍了一巴掌,“王伯我好歹也读过书,卖茶叶写帖子,字总要能拿得出手……你去看看你三叔的字,等元日,整个秋娘渡的人都来央他写桃符!”

      丢下纸笔,老王叹气摇头出了食铺的门,到了门口,又丢下一句:“若有事,来对门寻我和你婶婶。”

      米饭变粥,终究还是煮糊了。

      谢少侠呆了半晌,咬牙把粥端到桌上,从坛子里捞了几块酱瓜,满脑子都是黄鼠狼老伯的话:“酱菜坛子不能沾油,别乱搅,糟蹋粮食,天打雷劈……”

      都是粥,为何云泥之别?既没有曦露的清润,也没有凝脂的流转。谢少侠看着砂锅里黑色的星星点点,一时间有些茫然。

      舀了一勺塞进嘴里,有些夹生,赶紧咬一口酱瓜,咽下这陌生倔强的口感。最终还是梗着脖子把粥吃光。撂下碗,一抬头,看见北墙那句‘饱食不知身是客’,又怔在桌边。

      盘算着米瓮里的米还够五天,柴火也要再砍些。老王说,马上要入梅,再不囤些柴火,只怕要断炊。

      翻了半天也没寻到斧头柴刀,也不知这黑心老板素日怎么弄来的柴火,莫非是用菜刀?

      谢少侠回屋抽出自己的长剑,当初花了两千贯,还特地寻了工匠在吞口处錾了“云山”二字。

      谢少侠摩挲了半日,决定明天带着这宝剑去后山砍柴,不,练剑悟道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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