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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蒲儿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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剥开翡色的外衣,茎秆轻轻一掰,“咔嚓”声里,一段黄玉般的嫩茎落入指间,带着清甜水汽,仿佛是刚刚出浴的玉簪。
“这是?……”孙小美和谢少侠同时咽了口水,异口同声。
“蒲菜,蒲儿根。”三老板慢条斯理一根根清洗,“最后一茬,过了端阳便不能入口了。”
“彼泽之陂,有蒲与荷。”孙小美摇头晃脑赞叹。
三老板撩起眼皮,看了那浮华的浪荡纨绔一眼,“小美有些诗书才情。”
没想到孙小美双手挤着脸颊,把一张俊脸生生揉成苦瓜,“山叔,那不是才情,是悲情……我的苦您不懂。”
他连叹数声,悲愤莫名:“老庄说话云山雾罩,写一半藏一半,说什么‘大美不言’,我到前几年才悟得后半句,‘大美不言,她用刀啊’!”
重重一拍谢少侠的肩膀,孙小美语带悲戚,“小瓦有福气,不好好背书最多挨骂。我若背不出书,孙大美抽刀能砍死我……”
又抬头看看三老板,“孙大美,我亲姐,谢小瓦不肯认的未婚妻!”完全没去看那晴天朗日遭雷劈的谢少侠。
三老板起身去水缸里捞了两条白鱼。闻到腥味,橘爷也入院巡视,跳上王座,瞅瞅鱼儿,喵出万分不满。
三老板虽未抬头,声音却柔了几分,“今日做你喜欢的鱼丸,不好天天吃鸡。”
银鳞纷纷入水,似一把碎星,刃尖划出月牙般的小口,刀光温柔。摘出一串玛瑙似的鱼卵,在青陶盆中,晃出细碎的橙红。
刀贴脊骨游走,几不闻声响,鱼肉颤巍巍地放在青竹砧板,像凝住的江湖,刀影落下,惊出了涟漪。
菜刀在三老板手中起落如蝶,鱼肉缠绵成雪茸,顺势刮入碗中,砧板上留下跌落底层的鱼刺,若捻起细看,无一根破碎。
一点点兑入姜水,竹筷搅起一圈圈漩,鱼茸翻卷成云。把珊瑚珠似的鱼籽轻轻混入,似碎霞融雪。
只取清水,黄玉般的姜片浮浮沉沉,手指微蜷,拇指与食指成环,鱼的魂魄便凝成了雪白的珠子,一粒粒滑入釜中,温温养着。
鱼籽悄悄隐入雪茸,那乳白便染上三分柔红。
田黄冻般的蒲儿根切成细丝,铺入雪白的鱼汤,将沸微沸,再将养好的鱼丸捞入汤中,在鹅黄和乳白间,浮成不老的月。
自然要先留出一份给橘爷,才能调味上碗。柔声哄了好几句,橘爷才眯着眼睛,纡尊降贵地抹了抹胡须,对这缀星鱼丸表示勉强可以入口。
两位少侠眼巴巴地看着三老板用调羹舀了鱼汤放到唇边,才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汤匙。
齿尖轻叩,汤汁迸开,若一湖的春水。鱼丸绵软,又藏着水乡的筋骨,唇齿间嚼出湖水柔波。便忘了背书的苦,心中的愤,和大美的刀。
碗还未洗,有人送了书信,缄上墨色淋漓,只“商三”二字。
三老板拢着袖子去了后园,函内素纸上的字却是清雅俊秀,偏又在折转处透出些跳脱飞扬。
“云山,见字如晤。当年移来的樱桃树,今夏硕果累累,做酱极佳。”
函中另有一纸,字体与缄上无二,“先生病了”,几个墨字刺痛了眼睛。
三老板缓缓把那清秀的字笺放进怀里,其他却在掌心成了齑粉,扬手撒入花丛,没了踪迹。
李捕头踏晚风而至,不免要准备些酥鱼醉虾佐酒。
三老板和谢少侠在厨房帘内,听孙小美和李捕头在外间聊得热火。
“李叔安好。”是那扑棱蛾子的声音。
“小郎君是三老板的客人?”
“不是客人,是亲戚,李叔唤我十二郎就好。”‘亲戚’二字说得荡气回肠。
“呵,呵呵,”李捕头有点懵,干笑两声,“你和大郎年岁仿佛……”
“他是远亲,我是嫡亲,各家论各家的。”孙小美大眼睛忽闪着胡言乱语。
谢少侠紧了紧拳头,端了菜掀帘而出,正听到这厮跟李捕头解释他的鸡窝发髻,“大丈夫不拘小节……”后领就被谢少侠一把薅起,拖离桌子,“三叔喊你去帮忙。”
三老板坐在李捕头对面,手指搭在桌边,“我要出门些日子,烦你代为照拂他二人。”
坐在另一张桌子啃酥鱼的谢少侠大吃一惊,这平日多走一步路都要算计半天的人,居然会出门?
“大郎和十二郎若要回家,便掩了门就好。若不归,记得去王婆婆摊子买现成吃食,莫要碰灶台,烧了我的铺子。”三老板说得温温和和,但在谢少侠耳中却毫无诚意,还隐隐透着点甩掉包袱的如释重负。
李捕头放下酒杯,脸苦了起来:“今年比往年早了不少,何时回来?”
“探访故友,该回时自然就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