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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白鳞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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沿溪流下山,看见不少人在拦网捕鱼虾,还有些孩童顺着石缝摸螺蛳小蟹。
谢少侠想到小街鱼市上常有人售卖捕来的野获,不免动了心,若不设法换些铜钱,五日后就无米下锅。
谢家老家伙的钱,日后的‘云仙榜’少侠怎能拉下脸去花?铺子里的钱罐,又实在不愿动用。思忖着连山村野老,垂髫幼童都能有些收获,自己这堂堂少侠,习武多年,难道还捞不到一条鱼?
寻了个僻静的深潭,又抽出肝肠寸断郁郁寡欢的‘云山剑’砍了根细竹,削得尖尖。
“潭中鱼可百许头,皆若油炸小酥鱼……”谢少侠一边胡言乱语,一边在潭边凝视,翠竹如电,倏然入潭,一条鱼便被刺了个对穿,在青竹上挣扎。
憋屈了两日的谢少侠终于扬了眉毛,眼中有些得意。不多时便得了四五条,拿竹枝穿了鱼腮,晃晃悠悠下山而去。
站在鱼市口,耳根却烧了起来。脚下踌躇,堂堂谢家大郎君,谢少侠,来日的“云仙榜”的谪仙,居然沦落到沿街卖鱼?
拎着鱼,少年扭头欲走,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唤住了这‘未来谪仙’:“商家大郎,你这鱼可是要卖?”
“卖的,卖的。”嘴比身体更诚实,谢少侠身子还没转回,已经红着脸应了下来。
是西头的赵家阿姆,素日也是极客气的。谢少侠跨步迎上,手里的鱼赶紧递过去。那老妇人看着一串鱼笑道:“这孩子,太毛糙,把鱼都捅穿了,可怎生是好?”
谢少侠满脸绯红刚刚褪去,阿姆一句话,又火烧火燎地红了耳根。手里的鱼举也不是,收也不是,僵在那里。
赵家阿姆看着这腼腆的少年郎,笑弯了眉,眼角细纹浸满了笑意。抬手接了谢少侠手里的鱼,指着其中一条,“这条怕是破了苦胆,吃不得了,其他几条,算三十文,可好?”
谢少侠猛点头,双手接过铜钱,瓮声瓮气道了谢,撒开木屐窜向小街尽头,带起的风,卷过赵家阿姆的衣角。
掩了木门,谢少侠龇着雪白的牙,铜钱“哗啦”一声撒在柜台上,笑得眼睛眯成了线。
虽不多,也堆了一小撮,一枚枚数了两遍,凌空翻了个跟斗,落地还狠狠跺了跺脚,脸上的笑意仍止不住。
素日在谢家,金珠玛瑙不知糟践了多少,也没见眨过眼。若让孙小美那厮知道自己为了三十文乐得发癫,还不笑断他的肠子?
想到此处,谢少侠搓搓脸,硬生生压住上翘的嘴角,笑意却又跑到了眉梢。
跑去厨房,寻了个空坛,洗了好几遍,再细细抹干,把铜钱一枚枚放进坛子,打算把坛子摆在架上旧钱罐旁边。
抬眼看到那银闪闪的狐狸,连同肩上的胖猫正对着他耷拉着眉眼,似在嗤笑。不由恼火,伸手把那狐狸背过身去,脸对着墙面壁。又觉得那翘着的尾巴也透着几分嘲弄。
两个陶罐并排,却怎么看都不顺眼,终究还是把铜钱掏出来丢进了旧钱罐。
吃了一顿没那么糊的粥,趁着月明风清,去山间拖了白日砍的柴,丢进后院。冲凉时才发现手掌火辣辣得疼,居然又磨破了几处,后背也隐隐刺痛,原来是衣衫被荆条勾破了洞,还在背上扎了几个小眼。
那黑心的狐狸,一套衣服要挂账二两,苦着脸看看衣衫上几个破洞,刚刚兴奋不已的谢少侠又有些颓然。
院子里的柴还堆不满柴棚一隅,少年只得拿着勾破的衣衫,叩开了对门王老板家的茶肆。
老王穿着半臂,挥着蒲扇开了门。看到门外面色青红不定的谢少侠,有些诧异:“大郎有事?”
目光落在谢少侠缠着布条的手和手里的衣服上,心下已猜着七八分,连忙侧身让他赶紧进门。
青涩俊秀的少年涨红了脸,老王也不好再打趣,递给他两颗金黄的杏子,就势接过衣服:“大郎可是今日去砍柴,勾破了衣衫?”
谢少侠捏着杏子,红着脸点点头。原以为又会被这黄鼠狼一通嘲笑,却听到他说:“你这娃娃,背柴要肩挑,要么背篓,哪有用后背硬扛的?衣服破了不说,后背只怕也要受苦。”
瞄了眼他手上缠着的白布,老王起身回屋,出来时衣服不见了,手中多了一盅药酒,“衣服让你婶婶缝一下,这药酒涂在手掌和背上,夜里莫沾了水,明日结痂就好了。”
蒲扇轻轻拍了拍谢少侠的肩膀,“脚踏实地,总比混吃等死的糊涂人强!你三叔刚来的时候,空着手上山砍柴,都是拿脚硬踹……”
谢少侠张嘴想多问几句,又觉得背后打听人家隐私,有失大侠身份,连声道谢,攥着药酒和杏子,逃出了茶肆。
小街上飘起甜杏和蜜桃的香气时,柴棚已经堆得满满,鱼缸里的鱼还活着,只是清减了许多。
每日去山涧捕鱼成了惯例,收获倒也稳定。前几日已经能一竿穿透鱼头,还没得意起来,又被李捕头数落了半天:糟鱼的头最是精华,大郎抓的鱼若糟出来,只怕个个都是无头鬼。笑得鱼市上的街坊直捂嘴。
今日谢少侠便发狠,必要全须全尾地擒上一条,然后摔在李捕头脸上,让他看看少侠的本事。
晨露凝在青竹梢头,被山风摇得簌簌落进溪涧。谢少侠反手折下丈许笔管粗细的青竹,指尖捻去参差细叶,却没有再去削尖顶端。掌中翠色欲滴,无半分戾气。
潭中水声轻响,少年手腕轻旋,青竹已悄无声息斜斜探入水底。不是刺,倒像春风拂柳般轻轻一触,竹梢与鱼腹相触的刹那,手腕弯出极小的圆弧,借着水力巧巧向上一兜。
白鳞大鱼还在摆尾,已被竹梢稳稳托出水面,弹至半空。少年青竹顿地,借力纵身跃起,单手抄过大鱼,稳稳落下。
手中的大鱼,只在鱼腹留了道若有若无的痕,转瞬便被水汽晕开,鳞甲分毫不乱。
谢少侠忽然笑出声,青竹往地上一插,转身下山,打算把这条鱼养在后院的鱼缸里。
身后的竹林边,已密密麻麻插了几十根削尖的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