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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8、生不出一枚铜钱 ...

  •   “臣没有下属,那些皆是臣的兄弟,臣得护着。”

      “臣没有同僚,满眼皆是禄蠹,臣不愿护。”

      “狂悖!目中无人!是朕冤枉你了?”皇帝怒火更炽,“你对朕又是如何?居然敢在金殿百般算计!”

      顾秋水不语,垂在身侧是手指微微蜷起。

      皇帝盯着那桀骜不训的人,颈部两道伤痕透过散开的发丝,依然红的刺眼。

      沈逸盯着案上摊开的账册,细细看着每一个数字,眉头微蹙,仿佛不太满意这笔账目。

      “臣不曾……算计陛下。”顾秋水艰难开口,嗓音微黯。

      “臣,顾家的不肖子孙,薄情寡性,放荡不羁,无亲无挂。”顾秋水停顿片刻,声息愈沉:

      “唯陛下不以臣庸碌无德,纵臣狂悖,容臣不羁。臣厌世俗纷杂,人心猜忌,唯留一辆马车容身,亦是陛下所赐。这些年,臣已经习惯……陛下会护佑臣。是罪臣……逾越了。”

      言罢俯身,再无他语。

      阿顺眼角瞥见皇帝手指一僵,心中叹了口气,堆出笑脸,碎步上前,捡起方才砸落的茶盅,“顾大人这还赌了气了,陛下可没说您有罪,这罪臣二字,可不敢出口。”

      “沈卿,把江淮漕粮至今所核账目,说与顾少卿听听,让他评评自己可有罪。”

      “是。”沈逸应声,音平如水:“至本朔日,此案计追缴赃款赃物,折合铜钱七万八千三百陆十一贯有奇。然核计所费:查案漕停三日,损失脚力税课约八百贯;调动禁军、衙役共七百人次,廪给、犒赏计四千八百贯;涉案仓场停摆半月,仓耗折损约九百贯…”

      “去岁顾少卿暗查三处漕运码头,焚毁漕船三艘,修补需四千五百贯;另,顾少卿计诱之法,致漕粮二千石遭污损,市价折约二千四百贯。以上诸项,通计耗用一万三千四百贯。收支相抵,实盈六万四千九百六十一余贯。”

      沈逸声音四平八稳,听得顾秋水牙根发痒:“尚有盈余,总好过沈郎中红口白牙算上一百年,也生不出一枚铜钱!”

      沈逸仍垂目望着账册,罔若未闻。

      “沈卿说与他听。”皇帝端了茶盏,扫了顾秋水一眼,这狗脾气!

      “陛下圣明。臣稽考往年案牍,依江淮漕务旧例推演核算:若采纳臣去岁所呈《漕运新策》,于诸码头增置厘卡,专司暗核斛面火耗;严督批验所官吏,逐船核验漕引、文簿,杜绝虚夹,则无需调兵动众,每岁预计可节流八万贯,且无本案之仓耗、漕停诸般糜费,亦无焚船损粮之风险。”沈逸起身回话。

      “看不出沈郎中居然如此大才!”顾秋水嗤笑道:“既有万全之策,何不请命亲赴江淮力行其事?”

      “陛下垂问,臣呈《新策》,乃分内之责。若越俎代庖,亲赴江淮,则是以度支之身,行按察之职。一官侵一官之权,一司乱一司之责,乃朝纲大忌,其弊远甚于漕案之耗。”

      沈逸转头看向顾秋水:“顾少卿举措,虽追缴稍速,然计其所耗,实倍于常法。虽暂得一时之利,却未整源清流,实乃舍本逐末之举。”

      顾秋水腾然起身,跨前两步,微有蹒跚,撑着桌案,点着沈逸的鼻子,冷笑不已:“书生意气,纸上谈兵!你可知漕运庞大,盘中错节,官商勾结,贪腐成风。唯有雷霆破积弊,方能显朝廷除恶之心!若依你那破策,只怕天下的蠹虫都要给沈郎中立个生祠!”

      沈逸缓缓退后半步,避开那根点到眼前的手指,望向顾秋水,依然不疾不徐,“下官所谋,乃百世之规,涓滴归公。少卿所求,乃一时之功,破的是积年沉疴,雷霆显赫。你我各司其职,各尽其分。”

      “下官之策,为常法,乃治国之基。少卿之功,为变通,乃救急之策。”轻轻合上账册,复抬头看着顾秋水的眼睛,慢慢说了最后一句:“常法不可废,然变通……亦不可恃之为常。”

      皇帝悠悠饮茶,看着怒极而笑的顾秋水。

      顾秋水转向皇帝拱礼道:“恳请陛下降旨,日后臣再去查案,请沈郎中同行,也好时时刻刻在臣耳畔念叨各项耗损,免得事后哼哼唧唧。”

      皇帝目光扫过二人,放下茶盅:“沈卿算优劣,明得失,国朝干城,好过你这混账东西!看看你那模样,那还有半分虎狼之矛的风采!阿顺,取朕的靴子给他,若是还嫌不入眼,叫他这辈子都不用穿鞋了。”

      顾秋水笑嘻嘻接了鞋,套在脚上,走了几步:“臣不挑。臣的衣袍……”

      “得寸进尺!”皇帝冷冷道,“烧船污损的一万贯,怎么算?”

      顾秋水笑回:“陛下放心,从臣的俸禄里扣便是。”

      “启奏陛下,”阿顺小声插话:“顾大人的俸禄,已经罚到十年之后。”

      “那便等扣足了偿款,再把袍服给他。散了吧!”

      “臣认罚,愿付现银。”顾秋水咬着牙根从怀里掏出银票,有些肉疼,挑出两张排在沈逸面前,“请沈郎中入账。”

      沈逸望向皇帝,见他并未开口,便坐下提笔录入一笔,把银票夹在账簿内,“臣先草录,待验过真伪,再入户部账目。”

      阿顺看顾秋水又挑了眉梢,便捂着腰,躬身道:“陛下,您之前说过,奴婢这棒伤的药钱,该由顾大人出的,瞧着顾大人今日银钱充裕,不如让奴婢一并讨了吧?”

      “准。他欠你的。”

      顾秋水眯着眼盯着阿顺,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:“多少?”

      “老奴是卑贱之人,顾大人随意赏几个铜板就是。”阿顺笑成一朵白胖的菊花。

      顾秋水磨磨后槽牙,深吸了口气,抽出几张银票,数了两遍,重重拍在阿顺手里,“一杖五千,不能再多了!”抬头看向皇帝:“陛下,就这些了。若是再罚,陛下就得给臣发赙赠(丧葬费)了。”

      阿顺躬身把那五万两银票整整齐齐放在沈逸面前,“托陛下的福,奴婢衣食无忧。用不了这些,权当献助朝廷。”悄声退回皇帝身畔。

      沈逸默默记录在案,起身一揖,告退而出。

      顾秋水穿好朝服,苦着脸站在原地,不敢挪步。

      皇帝揉着额角,也不抬眼,“还想留下蹭饭不成?明日滚去上值,那案子不许插手。滚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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