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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5、今日若遂了众卿的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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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内仍是一片寂静。皇帝不曾开口,顾秋水也未曾再辩,只伏地静候圣裁。
“收受江南粮商贿赂,你可有辩解?”皇帝的声音传来,不辨喜怒。
顾秋水沉默片刻,以额抵地:"臣罪该万死!确实收了贿银。”
殿内一片哗然,居然就认了?今上最恨贪腐,尤其涉及漕粮这等国之重事,这厮就这般轻易认了?且观,再观。
御史中丞猛地直起身:“陛下!”
他重重叩拜于地:“顾秋水亲口认罪!此等贪赃枉法之徒,竟还敢在朝堂之上巧言狡辩,先前种种说辞无非是欲盖弥彰!江南漕粮关乎国本,他身为法司重臣,竟敢收受粮商贿赂,置万千百姓饥寒于不顾,堪比通敌叛国!”
说罢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伏地的顾秋水,语声微颤:
“顾秋水,事到如今,你还有何话可说?那十五万两贿银,是不是早已被你挥霍一空?你勾结粮商,中饱私囊,杀人埋骨,厌胜诅咒,桩桩件件皆是死罪,便是——”眼角扫过前方紫色的身影,硬生生吞下“株连九族”的话,“便是斩上十次也难抵罪孽!”
御史中丞复又转向皇帝,连连叩首:“陛下圣明!此獠既已认罪,再无狡辩余地,求陛下即刻下旨,将顾秋水打入天牢,严刑鞫问其同党,以儆效尤,以安万民之心!”
皇帝目光掠过殿内诸臣,皆痛心疾首,却又恭谨端肃,暗自冷笑,开口道:“顾秋水可有隐情要辩?”
“臣死罪,没有隐情。”那绯衣的声音已与素日无二,稳稳俯首于金殿,不曾摇晃半分。
唯有近处的阿顺听到龙椅上一声极低的叹息,老内侍将身子弓得更低。
“杜卿,”皇帝忽然看向兵部尚书,“北关将士的冬衣与甲胄,可都备齐了?”
兵部尚书先是一愣,不明白为何突然问及边事,心头一凛,疾步出列躬身:“回陛下,赖陛下天恩,正月所拨十五万缗,已尽数用于采买衣衫、修缮甲胄,辎重队已于本月初出发,算着脚程,四月末可抵北关大营。”
“冯卿,”皇帝又转向工部尚书,“汴河、蔡河的春汛堤防,工料与夫役可曾派定?”
工部尚书冯衍忙出列应道:“臣启陛下,去岁腊月收到所拨钱钞,便已开始备料,元月初已征调沿河民夫开工,至今堤坝已加高三尺,汛期前必能完工,保两岸无虞。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厉:“户部自去岁秋闱后,便日日来朕跟前哭穷。说边饷不足,说河工缺钱,说官俸都快支应不起了!众卿可知,支撑这边饷、河工、官俸的钱,究竟从何而来?”
一声冷哼震在众人耳际,“传度支司郎中沈逸。带上账册,与众位卿家算算。”
殿内霎时一片死寂。
这沈逸沈郎中,是皇帝钦点的“户部铁算”,兼顾内库账务。一手账册算得比律法还严。不掺党争,更无私情。朝堂上下都知他“算盘成精”,进账出项分厘不差,任谁求情皆只认数字,皇帝亲赞的‘朝堂之盾’。
沈逸捧卷入殿,一身绯衣,给苍白的面容映出点血色,身形愈发清瘦。
听罢阿顺复述了圣意,沈郎中展开册簿,声音清冷,如诵算经:
“去岁腊月廿三,内库确收大理寺少卿顾秋水上缴银钱五十七万八千贯,系江淮粮商所献‘羡余’,附有名册列明献银人姓名、商号,皆已入档。”
“廿四日,内库自此项中拨付十五万贯至兵部,用于北关兵甲修缮,衣衫购置。同日拨付十三万贯至工部,充作两河春汛堤防工料。”
“内库又从中支取八万贯,用于发放当月在京官员俸钱。以上三笔支出,均有库司签押、部衙回文为证,账册吻合,分毫不差。”说罢,将账册合起,双手抱在身前,垂首立于班末,再无一言。
“好,好得很!”皇帝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已带雷霆之意。
“北关将士守国门,要靠臣子‘受贿’来添甲胄;两河百姓防春汛,要靠赃款来筑堤坝;连诸位卿家的俸禄,都要用这见不得光的钱来支应!”
他目光转向顾秋水,那绯色身影仍伏在地上,似乎成了满殿唯一的靶心,怒火更盛:
“顾秋水!你倒是‘忠心’!知道朕缺钱,便用这等阴私手段给内库填窟窿!你不自辨,认罪伏诛,想护住朕的脸面!混账!你当朕是那等拿赃银沾沾自喜的昏君?你以为认了罪,就能护着谁!杀了你,这钱就干净了?这朝堂就体面了?这国库的亏空就能自己补上?这就是你的忠君爱国?”
皇帝一步步走下丹墀,玄靴踩上金砖,每一步都砸在众臣心上。
“朕是天子!是大昭的君父!朕该用内库的积蓄,用户部的正税,堂堂正正地给将士添甲、给百姓筑堤、给臣工发俸!可如今呢?”
他站在顾秋水面前,一脚踹上那绯色的肩膀:
“朕要用这沾着‘贿赂’二字的钱!要用一个臣子背着骂名送来的钱!传出去,后世会怎么写?说大昭景和年间,皇帝靠臣子受贿来撑持国祚?说这天下,已穷到要靠赃银来续命?”
满殿臣僚齐齐叩首,额头触在金砖上,发出闷响,不知是为谁敲响了丧钟。
殿内死寂一片,连香炉里的烟都似凝固。
老臣们垂头,他们记得天子封禅时的气派,岁入数千万贯的从容,何曾见过天子为了几十万缗,红着眼说这样诛心的话?那一脚哪里是踹在顾秋水身上,分明是把百官的脸扒下来碾在鞋底。
皇帝目光扫过叩拜的群臣,像在看一群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戏子:
“今日若遂了众卿的愿,杀了顾秋水,这钱自然就成了‘追缴的赃款’,你们花着干净;台谏也能落个‘弹劾奸佞’的美名,史书上写得漂漂亮亮。朕呢?朕坐享其成,还能落个‘严惩贪腐’的贤名,皆大欢喜。”
“可是我为何要做这自断臂膀、自欺欺人的蠢事?”皇帝语带嘲弄。
“顾秋水认了贪腐,是他蠢。”一句话砸下来,阶下众人肩头都是一缩。
声音陡然转沉,砸在殿心如同巨石落水:
“因为朕还没昏聩到要靠杀忠臣、掩疮疤来过日子!这扛着污名送来的银子,是把难堪摆在朕面前,逼着朕看清楚:这朝堂积弊已深,连筹笔军饷、修段河堤都要靠这般龌龊手段!朕若杀了他,岂不是连这点难堪都不敢面对了?朕,不惧史官的笔墨,但写无妨!”
皇帝深吸一口气,转身踱回御座,玄色袍服上的金龙闪着冷光:“这钱,朕用了。但你们都给朕记着——今日靠‘贿银’填的窟窿,明日都要从你们的俸禄里、从州县的积弊里、从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里,一文一文找回来!”
他重新坐下,指尖按在眉心,声音疲惫不掩冷厉:“谁要是忘了今日这桩难堪,朕就教他此生难忘。”
“朕今日看着你们,只觉得心寒。”满朝朱紫跪在金殿,如同一地的荒唐与难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