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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4、赌的是圣意 帝王心思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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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伯恭恭敬敬站在木门外时,三老板叹了口气。
云豹先生拍拍顾伯的肩膀笑道:“顾大也见老了,可是来接小秋的?”
“问楼主安好。”顾伯施礼欲拜,被云豹先生拉住,“不必拘礼,叫先生便好。”带了顾伯入内,吩咐两个‘逆子’整理行装。含笑看着这跟随顾家两代的老家臣,“可要去顾铭坟前看看?”
顾伯摇头低声道:“二郎说过,他死后,不需扫墓,免得眼泪湿了他的黄泉路。吩咐仆守着阿郎就好。”
云楼先生把橘胖放到三老板怀中,“去吧。”
看着三老板欲言又止,忍了泪意笑道:“早年你三人外出游历,也不见这般模样。不必如此,只当出门游赏,兴尽便归。”
又拉拉顾秋水的手,“只不许胡闹,若不爱惜自己,我便与你们父亲拿了戒尺,亲自去寻人。”
云豹先生看着顾秋水:“你如今借孤臣之道,与虎谋权。无亲友,无党羽,无人情羁绊,虽可暂减猜忌,却难免让帝王生出‘不可控’之惧,倘有丝毫违逆,便是杀身之祸,不可不慎。”
“那弟子回去便寻个女子成亲便是。”顾秋水信口开河。
“胡闹。”云楼先生笑着拍了一下这混不吝的家伙:“世间女子已属不易。若遇心仪之人,我与你师父自当为你正经提亲。若是存了其他心思,莫要带累人家姑娘。”
“说笑,弟子说笑而已。”顾秋水看着含笑而立的三老板:道友,莫怪弟弟不仁。
“若是有好人家的姑娘看上兄长,弟子便给师父捎信,备好三媒六聘,也好让兄长早日开枝散叶,免得日日围着橘胖,寡淡得狠!”顾秋水一本正经。
一道橘影扑到头顶,把他的发冠都挠得歪斜了两分,这酒窝男果然不是好东西!
一众快马远去,院内冷清了几分。谢宽望着门外此刻才露出伤怀之态的两位长辈,有些无措。
见晏箬林走近二人温声道:“村中孩童也该复课了,我与小宽去说一声,明日便开堂吧。家里怕是要再添一间屋舍给小宽,先生觉得可好?”
“也好,只是要辛苦小箬和小宽。”两人缓缓入内,相视一笑:“老了,容易伤春悲秋。且去让孩子们明日来读书吧。”
晏箬林应了,思忖片刻,低声说道:“开春农忙后,弟子打算回家一趟……略做些安排。”
“小箬不必如此。”云豹摇头,并不赞同,“无需为那两人做违愿之事。”
“弟子并非避世之人,做些安排,防微杜渐,亦不违祖训师教。”晏箬林躬身道:“弟子虽无治国平天下之才,却不敢忘修身齐家之本。请长辈应允。”
……
一路快马,只在途中略停,让马匹休息饮水。
顾伯低声回禀京中传谕令顾秋水自辨,一是京郊别院寻到尸骨,违制器物和厌胜之物,二是江淮漕粮查检到收受贿银之事。车马器物已赶往京中,洛阳别院封馆。只需赶上车队,便可在期限内入京。
顾秋水冷笑道:“崔嘉可有消息传来?”
“不曾。”
“那便无事。不过是些跳梁小丑,我如今简在帝心,想死也没那么容易。”看了三老板一眼:“只怕上头那位,日后心疼这筹码用亏了,少不得要训斥一番。”
“贤弟终究赌的是圣意。”三老板微微摇头,“并非智举。”
顾秋水朗声大笑,“弟弟赌得是自己为内库敛财的能耐!帝王缺钱,弟弟全副身家尚不及一个县丞,杀之无益。除非遇到那大不敬之事。弟弟此生唯求恣意痛快,不碰兵戎,不结权贵,纵有人想陷害栽赃,那等诛九族的罪名,司徒大人恐怕也要掂量掂量,毕竟我尚在顾家族谱,这污水若泼在我身上,顾家数代清名,只怕也要陪葬。顾老头,赌不起!”
“贤弟所说虽有些道理。不过这厌胜之术,自古便是触逆龙鳞的大罪,你真有自保之策?”三老板并不明白顾秋水此刻自信由何而来。
顾秋水捻着缰绳,低笑道:“这些东西怕是崔嘉挖出来的,换做别人,只敢抓着那溺水自尽的案子,哪会卯着劲把那园子翻个底朝天?”
“唯独崔嘉与上面那人会把那小园的污浊翻个透彻。若真是那位铁了心要办我,弟弟如今已被绳捆索绑押送京都,哪有自辨的余地?”顾秋水轻磕马腹,“兄长不必挂怀,帝王心思,从来都是一念生一念死,多想无益。启程吧。”
……
"臣顾秋水,奉诏回京自辨。"顾秋水叩拜在丹墀前,声音不大,却在一片死寂的殿内有些震耳。
皇帝并未开口,看着殿前那道绯红的身影,有些恼意。
御史中丞出列:"陛下!顾秋水身犯三罪:一为京郊别院藏有枯骨,涉嫌草菅人命;二为私置厌胜木人,大逆不道;三为江淮漕粮巧取豪夺,收受贿赂,中饱私囊!此等劣迹昭彰,当革职查办,彻查其罪!"
皇帝并未令顾秋水起身,淡淡问到:“顾秋水,可有辩解?”
顾秋水再拜,“微臣连夜入京,只知罪状,不知指控何来,实难凭空自辨。”
“拿给他看。”
阿顺取了厚厚的卷宗,各项器物,连同那残破的木人,一并排在顾秋水面前,又无声退回皇帝身后,垂首望着自己的靴尖。
殿内朝臣肃立,只用眼尾扫过跪在殿中慢慢翻阅的顾秋水,却无一人贸然发声,只等他看完卷宗再作分说。
待看完最后一页,顾秋水将卷宗一一归拢,摆得端端正正,众人才悄悄松了口气,听他开口。
"陛下明鉴,容臣自辨。"顾秋水叩首,声音带着些自嘲与隐怒:“臣年少时确曾放浪,有负圣恩。七年前顾司徒大寿,臣不知收敛,竟于那处小园宴饮狎妓,被台谏弹劾。”
“陛下当日痛斥臣‘狎近倡优,有失官体’,罚俸谪贬,谕示'卿为法司,当知礼法,再犯必严惩不贷'。自那日起,臣闭门思过,深觉愧对皇恩,立誓永不踏入那院子,亦不再过问其中事务。不过每年给些钱粮,保园中之人衣食无虞,也算赎当年孟浪之罪。”
说道此处,顾秋水双手撑地,指节泛白,微微有些发抖:“臣当真不知,这些人为何在那里成为亡魂,更不知这巫蛊秽物怎会在臣的园子里。臣若有心藏尸,何必留在院内,惹火烧身?若真欲行巫蛊之事,岂会将木人埋在自家院中?臣与那别院已隔七年,园中人事早非臣所能掌控,伏请陛下明察。”
御史中丞听得此处,猛地撩袍上前半步,声色俱厉:“好一番巧言令色!顾少卿武艺冠绝京华,便是你身边护卫,个个也是多年磨砺的好手,那院墙高丈余,管事说日夜有仆妇巡查。何人能带着厌胜木人潜入?如何能在你护卫眼皮底下掘地埋物?又如何能杀人埋尸,多年不被发现?”
说道此处已是须发皆张:“分明是你残虐无德、草菅人命,又行厌胜之术诅咒君上,事败后才编造'七年未入'的谎言搪塞,假作无辜,以求脱罪!”俯身拜倒,“求陛下下旨,将顾秋水交三司会审,彻查其罪!”
顾秋水面有凄色,垂目道:“自十年前,臣因彻查江南盐路,遭人买凶暗算,身边护卫只余十九人,且半数带伤。这些皆是陪我出生入死的好男儿,平日只随臣上值或出京公干,断不会用来做那看家护院的营生。”
抬头看向龙案:“臣出入官署皆有门籍记录;离京公干,亦有驿站传牌为凭。这十九人,与臣处处相随,开封府户曹、兵部职方司皆有存档可查,绝非空口无凭。”
御史中丞闻言怒极,戟指喝道:“巧舌如簧!顾大人挥金如土,豢养歌姬舞伶尚且不吝钱财,焉知不会暗中再培死士,专门为你行那阴私腌臜之事?”
此话一出,顾秋水眼角都未斜他一下,只静静伏在地上。
殿内几位世家重臣却忍不住暗自摇头,真正的高手家臣,要耗费数十年甚是几代的心血栽培,到了这穷御史嘴里,便如同买丫鬟仆役般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