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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4、云豹之子的小狸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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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阳陋巷多隐者,或工技,或耕读,人不知其贤。
通济坊边缘巷弄交错,柴门小院临水倚柳,时闻橹声轻摇、铁器叮当,夹杂着孩童嬉笑与妇人训斥之声。
白马寺不远处的窄巷尽头,一株老槐参天,门口一位年纪稍微长的妇人,拎着修好的风箱朝院内絮叨:“李木匠,不是婶子说你,张家娘子人好又能干,不图你钱,就图有个男人撑着门户壮胆,你咋就这么死心眼?”
院内凿子响了几声,一人懒洋洋地答道:“婶子去问问那张娘子,直说我命里克妻克子,还欠了一屁股的债。”
妇人笑骂:“浑说!街坊这些年,哪个不晓得李师傅的脾性,不吃不赌,哪就一身债?婶子就当你是害臊,这事我便做主了,日后成了,可要谢我这媒人!”
院内的李木匠扬声喊道:“早年欠的债,到现在还没还清,指不定啥时候,债主就上门了!”声音震得这妇人耳朵轰轰,只怕半条小街都听得清楚。
妇人啐了一口:“看看你懒得都稀罕了,娶个婆娘好过这清锅冷灶……偏就拿这假话糊弄我……”
还要再说上几句,只听身边一人冷冷截口:“李木匠,你欠了我东家两百贯,如今还有一百七十二贯未还清,若是娶了这娘子,讨些嫁妆,也好清了旧债!”
妇人唬了一跳,扭头看见一青衫棉袍的人站在身侧,模样倒是标致俊秀,只是那眼神却淡漠得渗人,肩头还盘踞一只比狗崽子还大的橘猫,一双金色的眸子,静静盯着自己。
妇人不敢多留,拧身碎步溜之大吉,走到自家门口,悄悄回望,对上两双冷冷的眼睛,吓得一个激灵,溜进了院子。
李木匠听见外面的对话,好笑地丢了小锤,抬头想看看是哪位贴心的仗义之士,救自己于水火。
半人的篱笆外,一人弯了眉眼,笑得恬淡。
李木匠眼中一丝愕然,又化为浓浓的笑意,窜出院门,一把握住来人的肩膀,狠狠拍了两下,还不曾开口,就觉得一道目光定在自己脸上,才看见那肩头的胖猫,正对自己冷冷凝视。
扯着来人进了堂屋,才咧开嘴,“居然是小山,想死哥哥了!还是那般淘气!”抬手揉揉橘胖的头:“好孩子!”
一把将正欲见礼的三老板摁在椅子上,笑斥道:“哪来这么多虚礼!快快给我抱抱这胖宝贝!”
三老板笑着把橘胖放在李木匠怀里,轻声对橘胖说:“这是你花叔,莫要淘气。”又抬头对李木匠说:“兄长安好。这是豹子奴。”
李木匠虚虚作势要敲三老板的头,抱着胖猫欢喜地看不见眼睛:“豹子奴,好名字,云豹先生之子的小狸奴。别听他的,叫李叔,昆仑叔都行!”
挠着豹子奴的下巴,朝里屋走:“大胖侄儿,叔给你找见面礼去!”丢下三老板苦笑。
细细打量了屋舍,前排三间小屋不大,收拾的规整,后面临河还有两间宽敞的侧屋,听得侧屋里箱笼开合,不多时捧着一堆木器,献宝似的堆在豹子奴跟前:
什么诸葛玲珑球,横冲直撞的木头狗,两面有洞的小木盒里面空无一物,却窸窣有声。
橘胖玩得毛发凌乱气喘吁吁,只觉得这胡子拉碴,眼睛漂亮的昆仑花叔甚得喵心。
李昆仑眯起漂亮的眼睛,细细端详三老板,感慨万千:“这么多年,小山都这么大了,当日一别,还不到我胸口,整日和小秋调皮捣蛋,一晃眼,就比我高了……”看着面色微赧的三老板,笑眯眯转了话语:“楼主可好?”
“父母尚好,如今有晏兄长陪着,此刻许是在塞北。”三老板垂首轻声答道,看不清神情。
“你们三个,就数小箬老实,有他陪着两位楼主,只怕比你和小秋省心!”李昆仑拎了酒坛,拍开酒封,满满斟了两碗,“小山自小就疏懒,怎就想起哥哥了?”
三老板举碗遥敬,“特地来寻兄长,问些事情。”
取过架上的纸笔,勾勒出一把方正的直刀,一顶乌云似的巨伞,双手奉给李昆仑,请他过目:“兄长可识得这两样器物?”
李昆仑细细看过,思忖良久,语声有些犹疑,“这刀,依稀像是我当年在楼里打的柴刀,只是你画的刀柄却不似我的手笔。”
他挠挠下巴,眼睛忽然露出一丝孩童般的顽皮:“你也知道,当年我在楼里悟道,舍剑筑而求拙朴,打了不少菜刀斧头之类,也没当回事,随便就扔在库房了。这刀形制确似我当年所制,方而不割,廉而不刿,直而不肆,光而不耀。只是楼主散去月下楼时,楼里众位兄弟各自隐居,也不曾留意过这些零散器物,想是流落出去了。”忽然抬头,“这柴刀惹了事?”
三老板缓缓讲了当日山顶刺客之事,又指着第二张图:“那人伤小秋后,借‘飞云盖’遁走。我念及兄长素来精研奇巧之物,故来相扰。”
“小秋受伤了?”李昆仑拍案而起,“哪个兔崽子敢伤老子的弟弟?居然还敢用老子的刀!”突然心虚,压低了嗓门:“小秋……可认出那刀了?”
三老板浅笑摇头:“兄长醉心炼器时,他尚年幼,想是不曾留意。”
李昆仑这才舒了口气,“那就好,若是被他知晓,定是要搅得我头疼。”饮了口酒,又皱起浓眉,“我退隐多年,于这外城井市,都听闻过小秋的大名,这孩子自小就能折腾,这些年没人约束,越发肆意妄为,骑虎之危,不是那么好脱身的。”
三老板叹道:“他有他的苦衷,如今我看着他,兄长无需烦心。”
“烦心?我烦个屁,大不了捆了他,打断腿,交给楼主和小箬,他翻天的本事也没用。”李昆仑闷了口酒:“他为何不来?”
“许是怕兄长,打断他的腿吧……”三老板忍了笑意,一本正经,“兄长可要去看看他?”
“既然死不了,不去,不去!”李昆仑摇摇头,“看着糟心,怕忍不住抽他!”
端着酒,盯着‘飞云盖’看了许久,点头赞叹:“果然心思奇巧!这般精妙的物件,我无图纸,怕是要琢磨不少年头。应是杂家的后裔取兵家和墨家所长,设计出的妙物。”
点着那伞盖摇头赞叹:“这伞盖所涂漆胶所费不菲,筋骨绳索更是难求,如今牛筋全部入了兵部工部,能做此物,当是取兽筋混了蚕丝精制而成。”言罢又连赞几声。
见天色渐晚,三老板便要告辞离去:“兄长保重,过些日子,我再带豹子奴来寻兄长‘讨债’。”
“顽皮!”李昆仑大笑,不舍地搂着豹子奴,眉头松了又紧,跺脚道:“罢了,罢了,不去看看,终究不放心。你既是‘上门讨债’,我这穷木匠哪有这许多银钱偿还,少不得做工抵债,也不怕坊间生疑。”
收拾了一堆惯用的器具,又挑了几样木器朝独轮车上一堆,笑眯了眼睛:“大管事,请吧!”
锁门闭户,独自推车跟在三老板身后,吱吱呀呀碾出了陋巷。身后院子探出那婶子半张脸孔,咂舌嘀咕,“还真是欠了钱,要去抵工啊!我得赶紧跟张娘子说道一声,这样的无底洞,可不能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