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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3、为何要杀顾秋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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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中。
案上的算筹规规矩矩排在匣中,一人伏案书写,时停时续。距石砚不及尺许的地方,一把直刀,方方正正,横陈在桌上。
越过刀脊,一人打横坐在对面,抱臂眯眼,透过眼睫盯着案后的人:棉袍罩在身上,几分空荡,肩背微沉,可以看到几分颈骨的淡影,握笔的手指节分明,清瘦,带着几分孤冷。
看着那愈发单薄的身影,对面那人眼中几分挑衅倏然失了根基,化作一份无措的愠怒,却仍紧扣着胳膊,不愿开口。
待笔放回架上,清瘦的人细细审视纸上的字句,微微皱眉,把纸折了投入身边的炭盆,等化作一团灰烬,才缓缓抬头。
面容极淡,似工笔勾勒的线谱,眼窝微陷,衬得双目越发清亮,尚未蓄须的脸庞,透着些倦意。乌发未束,随意扎在身后,几丝碎发垂落,遮了眉峰,也遮住了略嫌瘦削的脸颊。
他静望片刻案上的刀,目光才落向刀的主人,声音清寒带着疲惫:“说你的理由。”
对面的人一言不发,一味地孤梗着,拧过头去,烛光照亮了那双浅淡的眉毛和浅墨色的眼眸。
“去杀顾秋水。”并非疑问,就这么淡淡地把话铺在两人之间:“绑了开封府提点公事,刺杀大理寺少卿,私用了‘飞云盖’,挨了一刀,撞上山崖,”眼神掠过对面青年略带僵硬的肩膀,又扫向椅畔的木杖:“断了一条腿。”
眼前受伤的青年,不见浓眉伤疤,唯有那双近乎透明的眸子。还能看出些山顶刺客的影子。他只把头稍稍歪了一丝,鼻子嗤出冷哼,舌头又顶着上颚,把面颊扭出隐忍和不耐。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,终是挤出一句:“我也砍了他一刀!”
“为何执着取他性命?你缺钱?”声音已淡到清水一般。
刺客青年不情愿地直了身体,敛去傲慢:“大兄何时短过我的用度。”看对方仍凝视着自己手边的拐杖,气焰再减三分,却也不肯低头,迎上那双眼睛:“寻仇泄愤罢了。”
“你与他何仇?”
青年双手猛撑桌案,嗓门骤然扬起:“莫非大兄忘了父母的死因?”
“是顾秋水杀了他们?”
“虽非他亲手所杀,他当日若不去查江淮盐路,父亲怎会被灭口?我们兄妹三人,又怎会……”
“顾秋水奉命而行,你为何不去杀了皇帝?”
“若有机会,也并非不行……”刺客青年愤然拍上桌案,案后的人依旧淡淡看着他咬牙切齿的脸。
“若只为杀顾秋水,凭你身手也勉强可以一战。为何绑了崔嘉?”
“大兄是在审我?”刺客青年重重坐回椅子,压出一声沉闷的摩擦。
“是。”
“哈,哈哈哈……”刺客青年暴出一阵狂笑,带着些阴冷:“弟弟不比大兄,胸有江山社稷,也不像小妹受了的蛊惑,一眼中那恶贼的邪,满脑子花前月下。我只管爹娘因他而死,也绝不会让小妹嫁给他。”
青年抬手握刀横在眼前,冷冷道:“其他的仇家,能杀的,我已经杀尽。那人,我一时还不能得手。但是顾秋水的命,我要定了。”
“顾秋水绝非良人,我不会让小妹嫁给他。”清瘦的人叹了口气:“小妹在江南如今过的自在,不必再提当日一眼误情的痴念。若她始终执迷,我也不介意养她一辈子。”
话音一转:“至于你,家中所藏,我不曾拘着,任你取用,只令你不得泄露了身份行藏。几年前你刺杀那人未遂,险些身丧,我方责令你入京,拘在身侧。如今你又因一己之愤,露了破绽,若再要一意孤行,只怕我也护不住你。”
他将一张通缉告示推至对面:若将眼前的青年眉毛加粗,面颊到下颌添一道伤疤,俨然便是画中的通缉要犯。
“顾秋水绝非宽宏大量之人,你好自为之。”
扬声唤人入内:“看着二郎,寸步不离。若再由着他,你们就和他一起回山里隐居吧。”扫了眼不服气的青年,重新提起笔:“身为沈家子弟,若忘了家训所承之傲……”笔尖润过墨池,“你这身武功,不留也罢。”
......
谢宽和顾家的杀胚终于分批被召回别院,只留了几位稳妥持重的护卫留守换防。想着那几位“老成持重”的人选,谢宽深深怀疑顾秋水对‘稳重’二字是不是有些误会。
拖着一箱子经义进了房,谢宽惊悚地发现,孙小美这厮居然满面沉凝,一笔一划用馆阁体默《周易》。
丢了箱子,两步跨到孙小美面前,伸手就往他额头上贴:“不烫啊!”谢宽狐疑地上下打量几回,压低声音试探:“大美不言,后面半句?”
孙小美翻了个白眼,笔却不停,随口答道“她用刀!”
谢宽长舒一口气,一把抽走他手中的笔:“你居然在背书?我还当你中邪,被什么妖物夺舍了心魂!”
“先莫要烦我,晚上三叔还要考我校讲,若答不出来,定要被崔嘉那厮嘲笑!”孙小美又低了头,奋笔疾书,只是笔笔都带着狠劲,压得极重,墨色都浓得发暗。
“崔嘉是谁?”
孙小美扔了笔,脸重重砸在桌上,挣扎出一句:“弟弟的新先生,一个恶棍!”
颓然抬头,下巴支在桌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弟弟要去科考了,两年为限,若不中,就夹着尾巴回去捧孙大美的臭脚……”
一声长叹配着脸颊沾染的墨色,说不出的凄惨滑稽。
谢宽大摇其头,“不想考就别考,往日你姐那么逼你,都挺过来了,如今哥哥我罩着你!”
孙小美猛然起身,抓起笔继续,咬牙切齿,“考!一定要考!我不仅要考上,还要做崔嘉那厮的长官!定要那恶棍每日躬身给太爷我请安!”
谢宽无语地挠挠额角,拎着自己那苦命的《尚书》,寻了个僻静的地儿,与其担心那扑棱蛾子,不如想想自己晚上这背书的关,能不能熬过去。
顾十九正在回禀谢宽每日的功课进展,一同奉上的还有半尺高的临帖描摹。
崔嘉翻看了几页,嘴角抽搐,双目胀痛。看三老板一页一页细观,咽下嘴边的嘲讽,干笑两声:“大兄的晚辈,倒颇有些毅力,冰冻三尺,千里之行,哈哈,哈哈……”
三老板看他夸的艰难,不免摇头轻笑:“这字着实有些,那个……生涩……”翻至末页,也不禁苦笑连连,何止生涩,简直笨拙若蒙童初学。这笔迹与那少年舞剑时的飒爽利落,真可谓云泥之别。
顾秋水安排罢事务,扫了一眼那叠纸:“打得轻了!”挥手让顾十九收了,“拿走,伤眼!”
“明日我要入城,看看李兄长是否还在洛阳。”三老板看着郁郁寡欢的橘胖,“他素来懒散,当年一别,他说要同来这四合三川之地久居,若无变故,想来能寻到。”摸摸橘胖的后颈,“豹子奴近日有些郁郁不乐,明日正好带它去散散心。贤弟可要同去?”
顾秋水看着双目无光的橘胖,一把搂过,扫了一眼旁边装摆件的崔嘉,低头对着那金色的眼眸:“满院子都是面目可憎的东西,胖子怎会欢喜?”挠挠它的脖子,许诺道:“胖子,过两日,新爹我就把这群混账都打发了!”
“喵~”橘胖抖抖耳朵,酒窝爹知我,满眼混账,喵生无趣。
看橘爷勉为其难应了一声,顾秋水方抬头回了三老板,“李小花在洛阳?”想了下那人的嘴脸,连连摇头,“不去,不去,看着糟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