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橘爷的江湖日常》焙酒绿小蚁

109、牡丹花下甘之如饴

　　峰顶的风裹着冰，每一次掠过，都在崔嘉脸上割出细碎的疼。

　　他被悬在飞冰崖外，反剪的双手被麻绳勒得发木，肩胛骨像是要被生生扯离皮肉。脚下是空茫风雪，唯有双手间那截松垮的绳头晃悠着，提醒他，这条命，全系在崖边那人指缝间。

　　那掳他而来的刺客，正坐在悬冰上，绳索绕过指节，指尖捏着绳索末端，拇指却在绳上轻轻摩挲，仿佛随时都松开手指，任凭那系着性命的绳索，坠入冰锋林立的深谷。

　　“哦，日头要落了。“刺客的笑声裹着嘲意，飘入崔嘉的耳朵，”顾秋水若不到，崔大人便是无用之物了。”声音带着残忍的戏谑。

　　崔嘉费力地抬眼，咬牙不发出声音。看不见那人的身影，唯有冰川刺目，光里搅着一丝暗红，是他被拖拽时蹭上的。

　　他并不挣扎，双臂早已冻得僵直，唯有身子还能感受到绳索的震颤，一半是崖山风嘲弄的撕扯，一半是刺客指尖戏耍般的挑动。

　　崔嘉身体贴着冰瀑，鼻尖几乎要撞上冰面，能看见冰层里冻着去年的枯叶，在暗流冲击下微微颤动，像困在琉璃里的蝶。

　　有碎冰坠落，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，身体一晃，绳索更紧。

　　“怕了？”刺客突然低笑：“这冰瀑每年要吞掉三五个失足的人，你说他们坠到一半时，是先被冰棱戳穿喉咙，还是先听见自己骨头撞碎的声音？”

　　言语间突然松了半尺绳索，崔嘉骤然下坠，听见对方笑声里翻涌的恶意，比崖顶风更刺骨。

　　“崔大人还是安分点好！”刺客猛地扯回绳索，崔嘉被拽得撞向冰面，口鼻里灌满冰尘。

　　“顾秋水轻功再好，也得踏着这冰坡上来。他若胆小如鼠，带了帮手，”刺客突然屈指弹了弹绳索，绳结处发出“啪”的脆响，一股麻绳断裂，绳上的冰霜脱落，簌簌坠入深谷：“崔大人觉得，是我松手的速度快，还是顾秋水的刀快？”

　　崔嘉的睫毛凝着霜，喉咙里挤出散碎含混的咒骂：“啰嗦！话多！你是怕了！”

　　视线模糊，只听那人笑得更开心：“崔大人贞烈！可惜软筋散入脉，咬舌自尽都成奢望吧？崔大人的人命虽不值钱，却有用的很。可知道我为何喜欢此处？”

　　刺客的声音贴着崖壁滑过来，阴冷刺骨：“这漫山的冰锥，可以让崔大人恨不得从未活过。有人不说实话，我就用这玩意儿，一片一片钉碎他的指甲，再一根一根钉进他全身……”

　　一枚冰棱突然从上面弹向崔嘉脸侧，擦着耳廓坠入深渊：“顾秋水不来，我不介意让你尝尝，被冰棱慢慢凿开骨头的滋味。再把千疮百孔的崔大人摆到他门前……”

　　崔嘉被猛地带起几寸，又缓缓放下，听到那人低笑几声，手故意又松了半分。崔嘉的后颈突然被冷汗浸湿，他知道顾秋水到了，而自己这根悬命的绳索，即将成为最锋利的刀。

　　顾秋水缓步踏上最后一级冰阶，素衣在风中猎猎。

　　只见一人临崖而坐，浓眉细目，一手拨弄着绳索悬于崖外，一手丢开了酒壶，抬起垂着的半扇眼睑，瞳仁很浅，映着雪光，几近透明，眼尾的红丝衬着青灰眼睑，带出些靡丽的狠戾。

　　一把刀搁在膝畔，尺半，不多不少，刚够从腰间抽出时，带起半寸风。

　　刀身方得邪性，四棱四角，像哪个愣小子拿斧头劈出来的，偏又泛着乌青，只怕关二爷的脸都能映出三分死气。一掌宽的刃面，没花纹，没血槽，就那么直挺挺一门心思地想咬进骨肉。刃口白得发蓝。

　　刺客的手，就轻轻覆在刀柄上。

　　他看着顾秋水一步步行至山巅，眼睛忽然亮起，一种兴奋嗜血的亮，笑声溢出唇角，牙齿白的刺眼，舌尖舔过唇角的酒渍，带着脸侧一道自眼角直贯颈部的伤疤，也透着疯狂：

　　“顾大人让我好等。”拎拎指间的绳索，笑声越发得意：“若再迟些，怕就要手滑了。”

　　“放人。价钱翻倍。”顾秋水踏上最后几阶时，已看见崔嘉的身影悬在风里，微微晃动，山风吹乱了气息，听不出生死。

　　“情深义重，再说两句，只怕在下都要忍不住抚掌喝彩。”刺客笑得肩头微颤，指间的绳索在冰崖上抖动：“可惜，我不比顾大人财势滔天，敢于天下为敌。顾大人的钱，在下怕是没命花。”

　　直刀抬起，在掌中轻晃，翻出几丝嘲弄的刀光，映亮那人的眼：“我素来挣钱挑人，顾大人的钱，与在下相克，且无趣的很。”

　　顾秋水冷冷道：“只怕别人的钱，你也没命享用。”缓缓向前一步。

　　那人也不阻拦，握绳的手指缓缓张开，指缝间的麻绳便如活物般往下窜。顾秋水身形骤僵。

　　刺客才再次握拢手指，绳头距离掌心不足一寸。

　　崖下一声闷哼，伴着肩骨的脆响，被风带到顾秋水耳边。

　　刺客眯眼笑道：“顾大人可要再行一步？”

　　“说你所图。”顾秋水神色不动，漠然望着眼前那人。

　　“有人不想再看见顾大人入朝堂。”刺客眼角扫过顾秋水，笑得快意，“财帛动人心，在下也是凡夫俗子，总不好免俗。”

　　“放了他，某允你一战！”顾秋水缓刀出鞘，平平看向刺客。

　　“顾大人这张脸，可是皇帝亲赞‘玉山朗月’，”刺客笑得诡谲，眼角更红，仿佛沁出血色：“果然是，我见犹怜。在下不过是想看看顾大人可愿为‘私情’，损了这无双的颜面。不知少卿大人肯不肯自己在脸上划两刀，换崔大人一命？”

　　一时静寂，唯听一声冰凌坠落深渊。

　　“崔嘉若死，我便杀了你。”顾秋水看着那在风中微颤的绳索，眼神如冰。

　　刺客低笑不绝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眼睛眯做一线，盯着顾秋水，脸侧的伤疤有些狰狞：“牡丹花下，甘之如饴。”

　　顾秋水语声寒厉：“我若屠你阖族，你又当如何？”

　　刺客舔舔牙齿：“顾大人不妨一试。”仿佛觉得夕阳刺眼，又眯起双目，足尖微挑，一片碎冰射向冰崖之下，钝物入肉，一声闷哼。

　　“崔大人硬气。”刺客目光落在顾秋水颈间，“莫非顾大人是靠脸吃饭？舍不得这花容月貌？”语带嘲讽：“还是说兄弟的命，不值两道伤疤？”

　　只见崖边绳索猛然拧动，下面传来崔嘉咬牙切齿含混不清的嘶吼，“顾四！你大爷的！你若听他的，老子就是你爹！”

　　“崔嘉的死活，可是捏在顾大人手里。”刺客目光缓缓向上，盯着顾秋水的脸，“顾大人是不敢赌，还是不舍得……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