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夏与晚的余生书》星染七

2、 冒牌货

　　雨停后的天空还泛着一层灰白，像是谁忘了把灯调亮。

　　陆晚醒来时，最先听见的是仪器规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，冰冷、机械，却又顽固地提醒她——她还活着。

　　她的意识像沉在水底，一点一点往上浮。眼皮重得像缝了铅块，她费了很大劲才掀开一条缝。

　　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动，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，视线缓慢对焦——

　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的侧脸。

　　男人坐在病床边，穿着一件浅灰色毛衣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，袖口随意挽到小臂，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　　听到她细微的动静，他立刻抬起头。

　　“你醒了？”他的声音低沉温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。

　　陆晚怔怔地看着他，脑子像被人掏空了一样：“你是谁？”

　　男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笑容温柔得像雨后的光：“我叫顾言。”

　　“顾言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，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，却没有任何回响。

　　“我们从小就认识。”他耐心地解释，“你是陆氏集团的小女儿，我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。”

　　“陆氏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，那里缠着一圈纱布，隐隐作痛，“我叫陆晚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他点头，眼里满是心疼，“你叫陆晚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“是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“我们有婚约。”他没有回避，语气自然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，“你是我未来的妻子。”

　　“未来的妻子？”她重复，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。

　　“嗯。”他笑了笑，“只是你前段时间出了意外，伤到了头，所以……忘了很多事。”

　　“意外？”她抓住这个词，“什么意外？”

　　“车祸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点，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情绪，“你为了救我。”

　　“为了救你？”她重复，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，却不知道这悸动从何而来。

　　“那天雨很大。”他慢慢叙述，像是在回忆一场不愿再提起的噩梦，“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晚宴，回来的路上，车子失控。你推开了我，自己却……”

　　他的话没说完，但那未尽之意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开她的心口。

　　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“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他伸手，轻轻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暖而干燥，“你忘了也没关系。我会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
　　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，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：“别怕。”

　　她愣了愣，只好任由他握着。

　　“医生说你可能会失忆。”他继续说，“让我多跟你讲讲以前的事，说不定能帮你恢复记忆。”

　　“以前的事？”她看向他，“我们以前……关系很好吗？”

　　“很好。”他毫不犹豫，“你从小就很依赖我。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她不太相信。

　　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你小时候爱哭，每次被你姐姐比下去，就会跑到我怀里哭。”

　　“我姐姐？”她抓住这个词，“我有姐姐？”

　　“你不记得了？”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笑，“也难怪。你姐姐陆清，是陆氏的骄傲。你从小就活在她的光环下。”

　　“那我呢？”她下意识地问。

　　“你？”他看着她，眼神认真，“你是我的光。”

　　这句话来得太突然，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只好别开眼：“你别乱说。”

　　“我没有乱说。”他轻声说，“你可能不记得了，但我记得。”

　　他开始慢慢给她讲“他们的过去”——

　　他们一起上的贵族幼儿园，她抢了别的小朋友的糖塞给他；

　　初中时，她被人欺负，他替她出头，被打得鼻青脸肿；

　　高中时，她偷偷给他写情书，却在递出去的前一秒反悔，把信撕得粉碎。

　　“那你当时……”她忍不住问，“喜欢我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从很早以前就喜欢。”

　　“那我呢？”她看着他，“我喜欢你吗？”

　　他沉默了一秒，随即温柔地说：“你以前……很依赖我。”

　　他没有正面回答，却巧妙地用“依赖”代替了“喜欢”。

　　她没有再追问，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你父母很快就到。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担心你。”

　　“我父母？”她重复，心里有一点期待，又有一点不安。

　　“嗯。”他点头，“你出事那天，他们差点崩溃。”
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病房门就被推开，一对中年夫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
　　“晚晚！”陆母冲过来，一把抱住她，声音哽咽，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　　陆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有些僵硬，只能本能地抬手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：“妈……？”

　　“哎！”陆母连忙应着，眼泪却止不住地掉，“妈在呢。”

　　陆父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欣慰。他走到床边，看了她一眼，眼里有一瞬间的复杂，随即又恢复成父亲该有的严厉。

　　“感觉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头有点痛。”她如实回答，“还有……很多事情记不起来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陆母连忙说，“忘了就忘了，过去的事不重要。”

　　这句话落在她耳里，莫名刺耳。

　　“不重要？”她下意识地重复。

　　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陆母察觉到自己失言，赶紧补救，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养伤。以前那些不开心的事，记不起来也好。”

　　“不开心的事？”她抓住这个词，“比如？”

　　陆母和陆父对视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　　“比如……”陆父接过话头，“你姐姐的光环，公司里的流言蜚语。你从小就被拿来和你姐姐比较，压力太大了。”

　　“哦。”她淡淡地应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
　　但她心里清楚，他们在回避什么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陆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你这次能活下来，多亏了阿言。”

　　“阿言？”她看向顾言。

　　“嗯。”陆母笑着说，“你出事那天，要不是他反应快，你可能就……”

　　她的话没说完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　　“妈。”顾言轻声打断她，“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，让晚晚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“对对对。”陆母连忙点头，“不说了，不说了。”

　　他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想吃什么、想喝什么、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，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
　　陆晚安静地听着，偶尔点头，偶尔回答一两句。

　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　　不是他们的关心，而是——

　　他们的关心太用力，太刻意，像是在遮掩什么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她突然开口，“车祸那天，车上还有谁？”

　　陆父陆母的动作同时一顿。

　　“就你和司机。”陆父很快回答，“司机疲劳驾驶，加上雨天路滑，才出了事。”

　　“那顾言呢？”她看向顾言，“你不是说，我是为了救你？”

　　“我当时在另一辆车。”顾言解释，“看到你们车失控，就赶紧让司机停车，下车去救你。”

　　“那司机呢？”她追问，“他人呢？”

　　“已经被公司辞退了。”陆父沉下脸，“这种不负责任的人，我们不会再用。”

　　“他有没有受伤？”她又问。

　　“受了点轻伤。”陆母连忙说，“已经送医了。”

　　“那他现在在哪家医院？”她继续问。

　　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　　陆父陆母对视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　　“这个……”陆父咳了一声，“具体我不太清楚，是助理在处理。”

　　“那你可以帮我问问吗？”她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“我想当面谢谢他。”

　　“不用了吧。”陆母连忙摆手，“那种人，不值得你谢。”

　　“可是……”她刚想说什么，就被顾言打断。

　　“晚晚。”他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，“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。这些事情，交给我们处理就好。”

　　她看着他，又看了看父母，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。

　　她总觉得，他们在对她说谎。

　　而且，是那种——所有人都事先商量好的谎言。

　　“对了。”陆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，“你手机摔坏了，我们给你换了个新的。等你出院，就用新的号码吧。”

　　“旧的呢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都没了。”陆母叹了口气，“车祸那天，手机当场报废。”

　　“那云备份呢？”她又问。

　　“这个……”陆父皱了皱眉，“可能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顾言适时开口，“等你身体好些了，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找回来。”

　　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，目光里的那点警惕越来越深。

　　夜深了。

　　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。

　　陆晚躺在床上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毫无睡意。

　　她的头痛得厉害，却不是那种尖锐的痛，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来撞去。

　　她闭上眼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——

　　雨夜，公路，车灯刺眼。

　　有人在她耳边喊：“晚晚，别怕。”

　　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口一紧。

　　她猛地睁开眼，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

　　“谁？”她在心里无声地问，“是谁在叫我？”

　　她转头看向窗外，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，在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　　她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——

　　她要想起那个人。

　　可她刚一用力，头就痛得像要炸开。

　　“晚晚。”顾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，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
　　她连忙闭上眼，装作已经睡着。

　　顾言走到床边，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　　他伸手，替她掖好被角，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。

　　“别着急。”他在她耳边轻声说，“你会慢慢忘记她的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她的心里。

　　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。

　　她不知道他在说谁。

　　但她知道——

　　她的记忆里，一定有一个人，被他们拼命想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