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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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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北各地开始向朝廷上报灾情,与此同时,各地州府正在有条不紊地筹办乡试事宜。
秋闱对众生员来说是苦读生涯中的一次大考,各书院都格外重视,有些经济宽裕的书院甚至出钱租用了清凉安静的场所,把学生和夫子召回,为考前做最后的准备。
甘泉书院本就地处清幽,仍在原处重开课业。梁鉴费了不少口舌让裴略同意在家中继续住下,他心里萌动着一点诡异的金屋藏娇的意思,但万万不敢告诉裴略,只能把这种隐秘的情绪藏起来,像藏一块见不得人的糖。
而陈传,因为旁听了一整个暑天的课,也跟着继续住下,从此在秋闱的压力与好友的痴心中饱受折磨。
他怀抱着快快逃离傻瓜梁鉴的渴望,临考当天非但不紧张,反而万分兴奋。
这次裴略稍微重视了些,坐在梁府的马车上给二人送行,直到贡院头一遍提醒候场的钟声响起,梁鉴还在马车里和他期期艾艾地叙话。陈传听都不想听,独自找了附近的树荫站着,手中一柄竹扇摇得飞起,可怜那扇面是梁鉴特意给他画的凤栖梧桐,一下子变得毫无意境可言。
他站了没多时,看到又一行人下了马车,其中几个穿着不凡,似是富家子弟,再仔细一瞧,不禁暗骂冤家路窄。
对方为首的正是孟鸿。孟家与廖家一向交好,陈传参加过几次廖晃做东的宴饮,与孟鸿等人都算脸熟。二人同在敬贤书院,孟鸿文章写得不错,家中富裕,平日里常会花心思笼络书院里其他学生,着实招了一群人捧他,上次小科试他成绩在中上之列,这次秋闱看样子也是势在必得。
“这不是陈兄吗?书院开课了也不见你,怕是不知在哪儿打了小灶,看来必定要高中了!”
陈传心里再不舒服,也得硬着头皮跟他说话:“哪里,我也同祝孟兄高中。”
孟鸿瞥了眼停在那边的梁府马车,道:“原来你是跟梁鉴一起来的,裴略就教了他一个学生,你可要告诉他好好考,若是秋闱失利,裴先生的面子可就丢大了。”
孟鸿故意说得大声,周围当地的学子听得窃窃私语,陈传生气得很,转头一看马车帘子动了,梁鉴一人走了下来,他身后的人坐着岿然不动,只抬头冷冷看了孟鸿一眼,孟鸿被看得背后一凉,刚提起底气瞪回去,那马车帘子就被放下了。
孟鸿低头愤愤:“什么东西……”
梁鉴走到他面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轻轻道:“放榜之后,希望还能看见孟兄的名字,否则多丢面子,你说是不是?”
孟鸿斜眼看他:“走着瞧。”
梁鉴冷笑,再不管他,上前去拉陈传:“这地方不好,我们换个地方等。”
人流如潮,陈传对冰糖冷丸子情有独钟,兼之气闷非常,便找着一个摊位买了一份,梁鉴从他手里抢去一半:“进去好几天,当心拉肚子。”
“天这么热,拉什么肚子。”陈传撇嘴,“吃了我反而痛快了。”
两人吃一会,陈传忽道:“差点给我气忘了,你摸一下我的包,有东西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梁鉴伸手去掏,掏得了一看,不由笑道,“好陈传,你的手愈发巧了。”
那是只十分细巧的草药香包,开口用五彩丝线系着,底子是上好的丝绸料,两侧一边绣着几竿翠竹,一边绣着两尾活泼锦鲤,整个儿散发出清新提神的草药香气,佩在身上还可免虫蛇侵扰。
陈传把外头罩着的纱衣撩起来给他看:“你一个,我一个,我们博个好彩头。”
悠长钟声响彻天际,人头攒动,应考者鱼贯入场。裴略坐在马车中,手边一个玲珑小几,四脚是固定在车厢底部的,即便走动起来,也不会晃动。
小几上方刻着凹槽,放着一套饮具,其中一壶盛着温温的茶水,另一壶是放了草药的凉茶。
外面人声渐息,考生都已进场。往年他曾祖父主持科考时,帝都景况更盛,如今此一时彼一时,连热闹都不想看了。
裴略抬手,倒了杯凉茶,低声唤外面侯着的人:“阿五。”
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走近:“先生,什么事?”
这人是从外地来逃荒的,原本身染重病一路行乞,碰巧在路上被梁鉴遇到,梁鉴见他机敏,又读过一些书,便禀告了父母,待查验身份后让他在家中住下,做了裴略的侍从。
裴略:“吩咐你打听的事,都清楚了吗?”
阿五点头:“清楚了,和先生猜的一样。”
“晚些时候把详尽的告知我。”裴略道,“我还有一事交给你办,务必谨慎些。”
他眉宇间带了忧色。他所拥有的时间并不多,能用的人手寥寥无几,落在如斯境地,想要动以前的手段是万万不能,一向觉得简单的关节做起来都分外艰难。
乡试考毕散场,裴略竟还坐着马车来接,梁鉴喜不自胜,与陈传一道钻进车厢,但这点喜悦没持续多久,裴略告诉他,很快就要搬回甘泉书院。
“家里住着不好么?”顾不得有旁人在场,梁鉴攥紧了裴略的手。
“天气转凉,不宜再多叨扰,何况秋闱已过,”裴略抽出手,见他神色郁郁,终是不忍,“再过半年就是春闱,你每日去我那儿听课便罢。”
梁鉴:“先生怎知我定能得中,万一,还得劳烦先生多教三年呢?”
裴略:“你是我的学生,不会有任何差池。”
梁鉴垂首不语。
陈传见气氛低沉,不由打了个哈哈:“说起来,乡试和小科试差别真大呀,我旁边的考生考到一半抽风了,被抬了出去……”
没过两日,裴略就收拾东西从梁府搬了出去,阿五被他打发去外地收书了不在,梁鉴一路跟着送到甘泉书院。
待一切收拾停当,人都散去,梁鉴望着桌案上多出的古琴,信手弹拨两下,古琴发出泠泠之音,如风入林。
“先生教我弹琴吧。”
秋虫响,草叶泛黄,炎夏的热意终于褪尽了。
“不对。”裴略覆着那乱弹的手指,无奈地叹了口气,“梁鉴,你是不是故意?”
年轻人勾唇一笑:“学生愚钝。”
“每日学完功课,还要学琴,你想整日待在我这小院里吗?”梁鉴起身,去看炉子上煎的汤药。
“先生的身体,近来是否好些了?”梁鉴亦步亦趋跟着,“你不愿住我家,只能我多跑动,哪有让先生操劳的道理。”
裴略:“好一个正人君子,倒学会了诡辩,你占我的时间还不多吗?”
梁鉴委屈道:“我有给束脩呀,而且让阿五跑腿、替你抄书,先生过得岂不比先前轻省?”
裴略将汤药饮下:“我不能全靠梁府养着。”
“待我自立门户,就养你一辈子,”梁鉴拿过他的碗放下,熟稔地吻上他的唇,将清苦药汁舔净,“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每天高高兴兴的,再没有那么多烦恼。”
纠缠间碰倒了一摞书,梁鉴赶紧将书归位,看到厚厚一本笔录,翻了翻,道:“这本笔录先生修撰多年,怎不给起个名字?”
“有名字了,还没来得及题上。”
“哦?是个什么名?”
“闲池阁笔录。”
梁鉴先是一怔,后是一喜,扔了书抱住他的先生:“闲池阁不是梁园的么,你用它的名,怎么不经主人家同意?”
裴略:“此书初稿成于梁园,这样比较妥当。”
梁鉴黏黏糊糊地撒娇:“先生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。”
裴略心一软,抬手抱住他的背:“日后每当翻阅笔录,就会想起你。”
梁鉴的心怦怦跳起来,他嗅到一缕未尽的药香,混着满身书墨香气,不禁目眩神迷。
“先生,”他嗓音微哑,“我秉了父母,今晚不回家住。”
裴略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年轻人一腔赤忱,目光灼灼:“你肯收留我么?”
裴略哪好说肯,又说不出不肯,正暗道心气消磨,被个毛头小子拿捏,嘴唇就先被吻住了。
门户紧闭,暗室里帘帏低垂,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蹭开帷帐缝隙,脚背紧紧地绷住了,过了会儿才软下来,无力地翘着,颤颤悠悠地一晃一晃,最后实在受不得,缓缓向下滑去。
一只手伸出,将那截小腿捞了回去。
“先生舒服了么?先生再教教我好不好?”梁鉴不住地亲吻晕红的脸,听着颤抖的喘息,柔声道,“最后一次,简之,我好喜欢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