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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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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近初冬,农闲的都窝在家里,数这年少得可怜的新粮。做生意的商贩还在为生计奔波,年末了,裴略又接了几个裱字画的活计——做得不多,都是往日交际拂不开情面的。
他的精力大半在梁鉴身上,另有小半在校对修订《闲池阁笔录》。
“我的印章呢?”梁鉴手持一卷书,与他拥炉靠坐着,冬日里像依偎取暖的小兽。
“在打样。”
“真的?先生别蒙我,我翻过了,那田黄还原模原样呢。”
“在心里打样了。”
“哼。”
裴略往砚池加了点温水,拿墨条慢慢磨着,道:“再过一个多月,你得打点行装上京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去这么早?”
此事父母也提过,梁鉴当时不大乐意,就没应声,想不到裴略是同样安排。
“腊月天寒,你一路北上,舟车劳顿,难得好过。”裴略解释道,“何况今年江北大旱,粮食收成差,越往后越容易出灾民,若有投身绿林的,难免行路不安定。”
梁鉴:“那我等正月再走,一个月,脚程快些,也得了。”
裴略摇头:“举子上京,定然早到为妙。你是乡试解元,此去不光能结识同榜名流,也可向当朝重臣递上拜帖自荐,以你的才学定有人赏识,日后仕途或许青云直上……我为你写个名单,内中多是正直贤臣,你照上面的去结交,只要别提我的事,不愁拜不了门。”
梁鉴一下子坐直了:“先生是我授业恩师,怎能不提?”
“此一时彼一时,审时度势的道理,你忘了吗?”裴略淡淡道,“你挂名在甘泉书院,出去自称书院几位夫子的学生,不会出错的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过了几天,郡城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廖员外家的独子廖晃,在城郊野林子被匪徒杀害,细软全无,一身绫罗绸缎都被扒光,嘴里塞团破布,两手捆着绑在树上。因当时天黑,外面飘了雪,林子黑黢黢没几个过路的,给他冻了一夜,竟冻死了。
廖晃自小作风浪荡,成年后愈发欺男霸女,许是结了恶果,膝下并无一儿半女,他这一死,廖员外后继无望,人也成了半个痴呆。
“廖家怕是要垮了。”陈传悄悄和梁鉴道,“虽说我家和他家这些年不常走动,还是去吊唁了一番。孟鸿他们几个也都去了。”
“死者为大,不提他。”
“嗯。”
梁鉴嘴上那样说着,心中却不免庆幸,廖晃对裴略心思一直不单纯,裴略又不愿万事倚仗梁府,他总担心会出事,这下廖晃一死,他与陈传远赴京城,就放心不少。
离开的日子近了,梁鉴恋恋不舍,一再对裴略道:“你要等我啊,别把我的印章忘了。”
裴略对他微笑:“好。”
梁鉴走后又过了些时日,裴略的小院里迎来一位不速之客。
“是你做的吧?廖大哥的事。”孟鸿表情阴沉。
廖家衰败,人走茶凉,没想到酒肉朋友里还有个讲义气的。
裴略不动声色:“不是我。你想让我担下罪名,为什么?”
孟鸿冷冷道:“怎么不是你,那段日子你的手下阿五,是在附近活动对吧?”
“是。他在为我收录古籍。”
“呵,我看是踩点杀人。廖大哥往常出门都带随从,那天刚好没人跟着,怎会那么巧?”
“如此牵强附会,你我有何仇怨?还是说,你心里嫉恨的,其实是梁鉴?”
孟鸿大笑了:“哈,梁鉴!你的好学生啊。姓裴的,你实话告诉我,是不是知道了廖大哥在准备告发他,拜逆党为师,不配登上庙堂?”
裴略蹙眉:“什么?”
“无论如何,”孟鸿话锋一转,带着几分得意的、讥诮的眼神,“廖大哥没做完的事,我会帮他做,来你这儿之前,我就托人向京城递了状子,你若气不过,不妨也杀掉我好了!”
“再说一遍,廖晃的事与我无关。”裴略道,“至于你,可知此事捅上去,连自己参加科考的机会都可能被抹去?”
孟鸿脸色一变:“休拿这话威胁我!”
裴略懒得再看他一眼:“你走吧。”
梧桐树叶子落光了,树上落着一只体态修长的鸟。
不速之客的到访使茶水变凉,裴略饮一口凉水,连带肚腹内都是寒气。
阿五的后路他早有安排,杀人是不得已而为之。廖晃死有余辜,裴略不介意手上沾点血。
功亏一篑,万万不能。
裴略动身去了梁府。梁家夫妇闻讯大惊,立刻为他打点,送他前往京城。
孟鸿颇具心计,动作很快。
梁鉴与陈传刚到望都,对京城恢弘气象匆匆一瞥,待找到客栈住下,与周围同科考生混得脸熟,草草摸清情况,便拿着裴略给的名单一一登门拜访,不料连吃几个闭门羹。
“不会吧,”陈传举着名单看,“裴先生不会乱写的,而且名单上这些人,确实名声不差。”
事情很快有了眉目。
礼部的人找上门,验看梁鉴户牒,然后告诉他,有人向上头告发,他是魏王逆党裴氏后人的嫡传弟子,背景不清白,此事或已惊动天子,礼部还在讨论是否允许他入场春闱,若否,恐怕连举人的身份都保不住。
得知消息后,陈传叫客栈备了一张席面,与他在房里吃喝入夜,自己把自己灌到烂醉。
梁鉴没醉,次日等陈传醒来,把名单递给陈传。
“你去递拜帖。你算裴先生半个弟子,你我之间,必得有一人高中。”
裴略到达望都。
时间差不多已到正月中,距离春闱还有一个月。
天色灰蒙蒙的,刚下过一场雪,还没放晴。裴略少时出入勋贵府邸,如走街串巷,轻松得很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那些宅院的门楼会这样高大,高大得能压垮他的脊梁。
“回吧,裴公子。”这家门房与他是旧相识,好心劝道,“京城各位大人之间都传遍了,你那学生不会有人收的,你都在这儿站了一天一夜了,身子骨定然吃不消。”
裴略脸颊苍白,寒风中身形愈发伶仃斑驳,哑声道:“裴某此来求见陆老太傅,只等一声回信。若连陆老太傅这儿都无生路,便当那孩子无缘庙堂,不会再多叨扰。”
他的双腿快站不住了,但还没到屈膝下跪的程度,梁鉴也不会有那样的老师。风声凛冽,内里夹杂着远处歌楼酒肆中的笑声,他来得悄无声息,刻意避开梁鉴二人,偌大京城,此时不便相见。
哪怕礼部还未出结果,梁鉴仍会等待,等到最后那一刻。他是了解自己的学生的,聪慧、执拗、隐忍、果决,只要给他一个机会,只要一个机会……
意识有一点模糊了,看不出日影变化,也许又站了很久,天阴下来,他浑身僵硬麻木,像一棵枯朽的树,胸口剩一团活气,热的,兀自挣扎着,不肯熄灭。
苟延残喘的生命,本该结束在多年前的那场乱局,命运却让他在陌生的故土寻到一丝慰藉,温暖往后每一个寒夜。
裴略微微闭了眼,不太能看清面前紧闭的大门。他又想起那个秋天的清晨,廊角屋檐都结了薄霜,他比平常起得晚,推开屋门时看见他的学生站在梧桐树下。
“梁鉴,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桐花。先生,我想起几句古诗。”
“嗯?”
“仰头看桐树,桐花特可怜,愿天无霜雪,桐子结百年。”
年轻人在树下回过头,一双眼凝定而深远:“简之,我能同你,到百年吗?”
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,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