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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十一 ...

  •   每当回忆长乐十一年,梁鉴都能想起那年春天,他经历了两次喜悦。

      一次,是在二月初,他被陆老太傅府上的仆役叫过去,见到了这位三朝元老、当世大儒。老太傅考较他的学问,让他当场论对,他均对答如流,毫不辱没裴略声名。陆老太傅进宫面圣,力保他进入礼部贡院参加春闱科考。

      另一次,是在三月初,殿试后放榜,他与陈传俱高中,御笔钦点他作今科探花郎,走马游京,春风拂面,折一支最盛最美的海棠。

      人生得意,他思乡心切。

      梁鉴与陈传挑了两匹快马,星夜兼程返回广陵。他以为裴略会在那座小院等他,可能甘泉书院也披红挂彩,喜气洋洋。

      然而就在途经西郊时,等在那里的家人拦住了他。

      “裴先生呢?”

      他何等聪敏,唇角笑意下去大半,见无人回答,紧跟着又问了一句:“裴先生呢?”

      那是山坡上一座坟。坟头插着松柏树枝,与旁边一排裴家先人的坟茔一样。

      裴略在京城多家周旋,受尽冷眼磋磨,强撑着返回广陵时,已生了好几场病,时日无多。

      皇城放榜,御苑设琼林宴款待新科士子,通传天下,甘泉书院的山长特意拿了一份喜报给他,裴略看了又看,等到下晚时分,山长再去请他吃酒席,才发现人已冰冷,手里还抓着那份喜报没有松开。

      小荨红着眼圈,拿出一个盒子,散发着桐木香气的盒子,内中田黄温润细腻,刻着裴略为他定下的表字——怀章。

      “先生,我想你亲手把这方印交给我,并且亲口喊我的字,我要你做第一个这样呼唤我的人。”

      怀章。

      先生,你在刻字的时候,心里喊过多少次?

      你为什么……不等等我?

      梁鉴跪倒坟前痛哭哀绝。人死至今有大半月,无法停灵空待,只能入土为安。
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梁鉴起身,看到父母犹疑复杂的神情,不禁凄然一笑。

      当晚小荨为他拿来冰块敷眼,次日殊无异状,再无人知他失态狼狈。此后宾客盈门,觥筹交错,他一席一席地应酬下去,面带谦恭得体的笑容。裴略的名字无人提起,成为一个禁忌。

      梁鉴到京上任,携着裴略完成的那份《闲池阁笔录》。他是裴简之的弟子,裴简之通文墨,好史海钩沉,少年风光时便立志入兰台,写尽天下兴亡。梁鉴怀揣先师遗志,更有一股郁郁之气藏纳于心,毫无犹豫选择史官之路。

      帝京众臣都知梁怀章过目不忘,才高八斗,且行事得体,低调非常,那点关于裴略的传言并未使他的从政生涯染上太多污点。有陆老太傅保举,天子赏识,他果真青云直上,不到十年就执掌兰台,早已完成裴略当年夙愿。

      这些年他从未娶妻生子。

      父母或许多多少少地猜到了,但从未提过。弟弟梁正成家立业,照看双亲,时时传书问候。京中有勋贵朝臣看重他青年才俊,想为他说媒,梁鉴悉数谢绝。

      “举案齐眉,夫妻温存,梁令史莫非一点儿都没念想?”

      怎会没念想。

      午夜梦回时,总是那方小小的梧桐院落,琴声如流水,师生一问一答,几多欢欣。而那难得的温存里,他总会低声说着情话,耐心地诱哄。

      “叫我什么,嗯?”

      怀中人几近崩溃:“檀、檀郎……”

      梦深处有多甜美,梦醒后就多寂寥。

      凉月如钩。

      陈传外放了,他们聚少离多,书信从不曾断绝。数年后,陈传来了封信,信中提及,他和柳小姐有了第一个孩子。

      梁鉴给他送去一份厚礼。

      长乐廿二年。

      这一年望都乃至整个四境,发生了很多事。魏王旧案重审,原国子监祭酒一家洗去冤屈,人世沉浮,梁鉴所作所为遵循本心,多年隐而不发,仿佛都为此时此刻。

      兵荒马乱也好,天翻地覆也好,等他回头望,那一方梧桐小院依稀还在原地,远远地传来陈旧墨香。

      再后来,天下太平安定,帝京恢复往昔繁华,梁鉴还是孑然一身,心中那股郁气倒消散不少。

      徒留遗憾而已。

      这天他下值后在京城闲逛,路过一家歌楼。

      他惯常喝茶听曲的地方是潘楼,地方清净,适合闲坐,但看到那家歌楼的名字时,脑海中灵光乍现,想到从前闲聊时裴略曾提起这里。

      当年的花娘老了,却还在唱。

      “奴家叫俏金玲,”粉黛浓重的女人笑吟吟道,“大人想听哪支曲?”

      “你知道裴略吗?”梁鉴在她惊讶的眼神中道,“他过去爱听哪些曲,你都一一唱来。”

      他要了一桌酒席,自斟自饮。听完几支曲,好像就醉了。

      歌楼里人影幢幢,梁鉴喝到朦胧,隐约想起不知哪一天,也是满座热闹喧阗,裴略穿一身湖青纱衣,回身遥遥向他望来。

      哄闹声更大了,他扶着额头,听见女人在讲年轻时的风流韵事。

      俏金玲被一大群姑娘围在中间,半老徐娘风韵犹存,讲起旧事毫不避讳,语调娇娇滴滴地:“我还记得那时他的模样儿,他对着我笑,说红的配我,好看。”

      十数年春风过帝京,念念不忘是裴郎。

      负尽平生。

      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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