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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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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值大暑,树上蝉鸣凄厉,郡城府衙张贴了好几回告示,不是给百姓的防暑预警,就是邻近乡县出现动乱的消息。
安抚人心的事还是要做,譬如增强了白天黑夜的巡防,前几日一处人家的草垛着火,差点牵连整条街舍,好在水龙来得及时,将大火扑灭了。
梁鉴与陈传两人在梁园书房扎了窝,除了必要的交际外,基本都是闷头苦读。
一日陈传提早回去,梁鉴索性给自己放了个假,翻出裴略带来的几本闲书,读到日薄西山,听见前院报裴先生回来了,立即精神起来,整束衣冠去见他。
裴略为了一套孤本亲自带甘泉书院的匠人去临安,梁鉴久不见他,眼看人形容清减,风尘仆仆,连忙迎上:“先生!”
“嗯。”
“此行可还顺利?”
“还好,对方也是珍爱学问的人,没有多么为难我们,拓本已经拿到了。”
梁鉴松了口气:“总算没白跑一趟。先生车马劳顿,赶紧回房沐浴更衣,我等你一起晚膳。”
裴略抬眸四顾:“陈传呢?”
梁鉴:“他姐姐回来,就家去了。先生,你总问一句陈传,在你心里他好还是我好?”
裴略见他又要发疯,立即转身就走。
七月流火,天气还是干燥酷热。中途老天打过几次雷,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,这诡异的情令江北人心惶惶,朝廷下了相关的批文,还未真正落到实处。
所有人都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,城外稻田里谷物成片枯死,郡守着人开渠引水,但许多小一些的河道纷纷干涸,整个工事布局大,动作并不容易,远水解不了近渴,只能眼睁睁看着作物缺水致死。
梁鉴出城查看实地,只觉触目惊心,官道上出现了成批的流民,数目还不算多,但已足够使人忧虑。
这天中午,陈传趴在竹榻上大睡,梁鉴翻来覆去,还是烦躁,起身出了书房,顺着一条蔷薇小径走着,空气中满是花木氤氲的味道。四处是静谧的,连值守的下人都昏昏欲睡。他在这万分寂静中悄然行步,终于走到藏书楼前。
梁园藏书楼分七层,每层是不同的类目,最下面一层是金石书画的藏库,靠里面有间幽室,从这间幽室出去是一座水榭,水榭上摆了琴棋书画等风雅玩物,供人纳凉小憩。
裴略就宿在那间幽室中。他身边只跟了一个侍从,正在外间酣睡,梁鉴轻手轻脚经过,径自朝里屋去。
里屋有张很大的梨木书桌,书桌上搁着笔墨纸砚,还有刻刀玉石等物,旁边放着一摞摞书,屋主人似乎有午休前翻阅书册的习惯,一旁的床头放了本广陵郡的地方志。
裴略鬓发散乱,身上只穿了中衣,窗外有悠然凉风,吹得床幔拂动。梁府居室内素爱焚香,他这间却未安置香炉,尽是清苦药味。
一只小碗搁在那卷书旁,碗中剩薄薄一层药汁。
梁鉴握住裴略的手,即便调养了许久,这人的身体始终不见康健,请来的大夫说是遭逢变故伤及心脉,内外皆受过重创,务必好生照看着。
他手心指节一动,裴略醒转,瞳孔中映出他的影子。
“梁鉴?”
梁鉴按住他:“别起。我睡不着,来看看你。”
“担心秋闱?”
“说不清楚……总觉得心中十分不安。”梁鉴垂着头,轻声道,“先生,朝堂,是什么样子?”
“朝堂,”裴略沉默半晌,道,“我并未真正上过朝堂,不过我曾祖父说,你的心是什么样子,朝堂就是什么样子。”
梁鉴笑了:“这不太好懂。”
裴略:“不错。这只是我曾祖父的想法,何况他后来未能完全实现他的庙堂理想。你这个问题,我不好回答。”
梁鉴点点头:“也许是我钻牛角尖了。”
他言谈两句,又有了困意,打了个呵欠道:“先生,你让个地方,我在这里睡一会儿。”
“书房不远,我床榻窄小,你回去吧。”
“不去。”
裴略没办法,给他空出一块地方,梁鉴乐呵呵爬上床,反而蹭来蹭去,好不安分。
“不是说困了吗,下午要考你的论对……梁鉴!”
他尾音变得含糊,年轻人低头吻他的唇,语气暧昧:“别闹,你想让外面的人听见吗?”
裴略少年时车驾京华,也曾有过瓜果满载的美誉,于风月一事恪守家教,但并非全然一窍不通,上过朱楼会过名花,自认不刻板也不误风情。
不料唯独对此人用不出任何手段。
他把人从身上推下去:“够了。”
梁鉴哑着嗓子:“先生,如果……”
他唇齿间沾染了药的苦味,定了定神,闭目压下心中悸动,把话又咽了下去。
两人收拾心事,各自睡去。
第二日裴略醒得略早,朝阳是温和的金色,厨房那边有很热闹的动静,他踱步到房前,水榭中养着一群锦鲤,梁府内水路各处相通,锦鲤四处游蹿,水榭备了鱼食供人投喂赏玩,每当有人靠近,那锦鲤就纷纷朝水面上凑,一个个肚子被喂得浑圆。
日头又高了些,梁府的孩子每天要晨昏定省,此时梁鉴应当起了床,在前院与父母问安,等他用完早膳才会回到书房,再过一会陈传也便到了。
不多时小荨拎着食盒过来,笑嘻嘻朝他道:“裴先生早!”
裴略:“早,小荨姑娘。”
小荨将食盒放下,一层层卸了,竟是与往常的早餐不大一样。
“少爷说馋小阳春的早点,便请了他家厨子来,现做的好吃,要是大老远的拿回来,未必有那一时半刻的味道。”
一堆碗碟排开,裴略哭笑不得:“这许多名目便也罢了,只是分量是否过多?”
小荨背着手儿笑:“我来陪先生吃。而且少爷说了,只准先生浪费这一次。”
这话听来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意味,裴略淡淡一笑,举箸边吃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。
两个人吃当然也吃不完,过后梁鉴回来坐下,及至陈传也到了,大呼有好吃的不等着兄弟,硬是抱着一张饱腹塞了好些下去,吃到最后竟没剩下太多。
梁鉴笑道:“先生爱吃的我都记下了,以后叫厨房好好学一学,我家厨子手艺虽比不上那些大厨,但供一家人饮食是足够了。”
小荨捧着脸道:“那我爱吃的少爷记下了吗?”
梁鉴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:“你去问问梁志?”
小荨:“快吃,不准你说话!”
裴略手里捧着一盏清茶走在小道上,望一眼少女羞恼的背影,道:“她生你的气,你得哄一哄才好。”
“不要紧,她不会真和我生气,我给她买点好吃好玩的就行了。”梁鉴笑一笑,“反是先生很少和我生气,我都没有哄一哄你的机会。”
陈传走在前面,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大马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