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7、七 ...

  •   日头最长的时候,人都变得惫懒。今夏又是出奇高热,许多书院没到小伏天就给学生放假消暑。长假一放,想见的人见不着面,梁鉴着实动过将人接到家里来住的念头,但那人自宴饮夜后始终不露形色,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,梁鉴心中恼恨他无动于衷,又被这种面子上的薄情折磨得神形憔悴。

      陈传趴在他的竹榻上,宛若一个话多的死人:“梁鉴,就算我热得吃不下饭,也没瘦成你这副鬼样子,还是说,你信了书中自有千钟粟,不同我们食这人间烟火了?”

      屋内摆着一尊羊形金兽,羊脊背上留着镂空花纹,散发出沉香燃烧时的淡淡味道。一只高腰方凳上搁了座玉雕的莲花池,池中盛清水,有细竹管从墙上隐蔽的小孔穿出,园中池塘水便从似假还真的莲叶上滴落,落到半开的莲花中,再漫到下方的小池里,从另一个狭小孔洞流回屋外。

      梁鉴穿一件短褂立在桌前,屏气凝神地写策论,对身后噪音充耳不闻。他后背汗湿了一块,显露出年轻人特有的流畅的肌肉线条。

      唠唠叨叨说了好几句话也不见有回应,陈传万分无聊,转头打了个呵欠,捏了捏胳膊上的软肉,趁着难得清闲赶紧歪头睡了。

      日头西斜,白天来的宾客皆三三两两散去,到了下晚黄昏,天色是彤红的,像烧了一整个西边的云。灿金的阳光落到园中,景象瑰丽迷蒙,花叶间飞舞着各色蜻蜓,轻巧得像细细的柳芽。

      下人提来一桶又一桶温水,梁鉴从书房走到外面,褪去汗湿的短褂,绞了毛巾往身上擦洗,黏腻汗液被慢慢擦净,他混沌的神思也随之清净下来。回廊下有燕子来回飞行,再远处夕阳快隐没在邻家屋檐下了,如果此时去到长街尽头,还能一窥它最后的情状。

      不知是写了那篇策论还是别的什么缘故,他胸膛中有一腔复杂澎湃的感情,在这蒸腾的暑热中愈演愈烈,又不得不强行压下。

      陈传从玉雕莲花的潺潺水声中醒来,他梦到一个清凉的好去处,倍觉心旷神怡,一觉醒来还在梁园,不由略略失望,半支起身看到发小正打着赤膊,坐在屋外一张青石长凳上发呆,便道:“梁鉴,我做了个好梦,我们多久没去山林里转转了?这么热的天,不如找机会游玩一番。”

      梁鉴把毛巾搭在肩上,朝屋里走来:“秋闱在即,出城放松放松也好。”

      陈传喜滋滋道:“那就说好了,我回去叫家里安排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梁鉴应了一声,“赶紧把衣服穿好,晚饭要开始了。”

      “好嘛,寿星。”陈传懒洋洋地打了个滚,去够随手扔到架子上的衣服。

      梁鉴眼中含了点笑意:“你这样懒惰,将来柳小姐跟着你,怕是每天要气得吃不下饭。”

      陈传哼了一声:“哥哥我以后必定对她好得不得了,梁鉴,不信你我比一比,谁更会疼婆娘。”

      “不知羞。”

      因是小生日,梁府没有大肆操办,白日里只请了三五亲朋好友,到晚上更是从简。梁鉴的幼弟梁正已有八岁,生得聪明伶俐,乖觉可喜,一桌人的关注点全在梁正身上,倒叫他松了一口气。

      陈传悄悄道:“正儿跟你可不像,你小时上桌吃饭,都是正襟危坐,不苟言笑,一点都不活泼。”

      梁鉴点了点头:“可惜后来遇着你,就愈发不懂规矩了。”

      陈传恨恨地从他碗里抢了块肉:“我待你不好吗?”

      梁鉴微微一笑:“很好。”

      吃饱喝足,两人在房里下了几盘棋,等到梁鉴送人出府,已近亥时,夜阑人静,陈传走了两步,道:“还跟着我做什么?”

      梁鉴回神:“我……送送你。”

      “平时也不见你送,”陈传奇怪道,“我家跟你家就隔一条街,走走便到了,你想去我家吃宵夜吗?”

      梁鉴话头一滞,忽听身后传来人声。

      有两人在说话。

      “谁在那?”

      “是我啊老兄。”

      “哦,张老弟啊,这时辰了外边溜达什么呢?”

      “书院的裴先生病了,那些老人家做不得事,年轻人又毛毛躁躁的,我就留着照看了一会儿,这才赶着回家去。”

      梁鉴闻言一惊。

      他病了?

      原来说身体不适不是托辞,他是真的病了。

      他叫住说话的人:“张叔,裴先生怎么病了?”

      这人是书坊里的匠人,刻得一手好碑文,与梁鉴也相熟,见是他,立即一五一十说了,语气带着埋怨:“梁少爷,裴先生不知惹了什么祸端,这两天廖府的大公子搜罗来一堆破旧古书叫他修撰,还指明必须由他亲自送到府上,结果他顶着太阳去了,人偏偏不在家,挨了好几个时辰,才有人来开门,你说,那么大的宅子,请人进去喝杯茶慢慢等,不好吗?”

      梁鉴面沉如水:“先生不爱喝他家的茶。”

      打更人:“有话明天再说吧,大晚上的别瞎晃悠了,当心被巡城的兵老爷拿去问话。”

      那两人走了,梁鉴踌躇片刻,忽道:“我去看看他。”

      陈传一把抓住他:“人都歇下了,你还想做什么?”

      梁鉴脸色十分难看,映着月光一片惨白。

      陈传惊骇之余出离镇定起来:“梁鉴,你此时去了,是想告诉廖晃,你是广陵郡顶天的情种吗?”

      梁鉴身子一僵。

      陈传咬着牙低声道:“且不说你如今万事还要仰仗着家里,便说廖晃不能容人的性子,接下来少不得给你使绊子……你可想清楚了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梁鉴目光茫然半晌,终于清醒过来,“你看出来了?”

      陈传挠了挠头:“我俩一条裤子都穿过,我怎会猜不出你的心?我又不是小荨那个傻丫头。”

      梁鉴勉强笑了笑:“当心小荨敲你的头。”

      陈传知道他是个听劝的,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今晚定是去不得了,明早我陪你一同去看他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心中难言的情绪被好友道破,沉重之感反而一扫而空,梁鉴浑身轻快了不少,回府后倒头就睡,第二天早早醒了,外间值宿的小丫鬟还在打瞌睡,梁鉴推醒她,看她揉着眼睛飞快地去打水。

      等收拾妥当走到后厨附近,正看到小荨手里提了只竹篮,像要出门去。

      “少爷怎么起这样早?”

      “裴先生病了,我要去看他。你这是去哪?”

      小荨拢了拢头发:“我姐姐要出嫁了,回家看她去。”

      “好,我叫他们给你备马车。”

      “夫人都吩咐好啦。”

      “小荨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
      “我比少爷小两岁,十七。”

      梁鉴打量她:“全叔的儿子梁志跟你差不多大,聪明能干,正儿看不懂的账都去问他——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
      小荨脸一下子红起来,瞪着他道:“什么怎么样?”

      梁鉴:“听不懂便算了,让全叔到外面给他张罗媳妇吧。”

      小荨气得跳脚:“少爷!”

      “放心,我也会为你张罗的 。”

      “你……你不害臊!”

      梁鉴轻松很多:“给少爷我备早膳,你也吃完了再走。”

      书院给学生放了假,但该劳作的人还在书坊忙碌,新的雕版刻好了,立即被滚上纸墨,印出一页页新鲜书册来。这些书册又将分散到郡城书摊上,供人购买传阅。

      古书往往珍贵,即便一两人有幸得到,也不能让更多人看到,因而书院的作用,便显得尤为重要了。

      梁鉴与陈传进了书院,并未朝梧桐院落去,那位身体不适的先生正支着病体,神情肃然地和印刷工匠说话。

      两人老老实实等了半晌,中途还帮着做了些杂活,才等到裴略忙完。

      “天气太热,山长担心暑气伤人,等到大伏天就放大家休息,一些活儿得趁早做完。”裴略提着一壶凉茶在前头慢慢走,背影很萧索,走到青苔丛生的暗处仿佛一抹幽魂。

      陈传:“那放了假,裴先生没活干,可有什么打算?”

      裴略:“书院不派活,也可自己接,有的人家会找私人写字画画,做些裱糊的事情。”

      大梧桐树枝繁叶茂,院子里便有了乘凉的好去处,刚好裴略房里还有只小茶几,便一并弄了出来。

      梁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:“先生,江北大旱,不知乡试是否会有相关的题目,我便预先写了一篇。”

      裴略接过,垂眸扫了几眼:“嗯,见解略有不足,待秋后入冬,你可四处走走,亲眼看看,想来会有更深切的体悟……乡试,考得不会太深,以你的能力,可以朝会试的方向准备了。”

      梁鉴蹙眉:“此次大旱,会一直到来年都不得安宁吗?”

      裴略眸光淡淡,映着满院花木,透出一股沉静的明澈来:“从秋季到来年春耕,百姓如果得不到朝廷的补助粮,家中也无足够存粮,该靠什么养活自己?”

      陈传叹了口气:“这倒是,昨天我家一个仆妇还在哭,说她娘家困难得很,母亲又得了重病,怕熬不过去。浅些的河道都旱了,老天再不下雨,田里的谷子都活不得。”

      三人相对唏嘘,梁鉴垂眸看着裴略手上洗不褪的墨痕,开口道:“先生,暑气甚重,这里虽然清净,你身体却未必禁得住。我书房……梁园那边有专门纳凉的水榭,又靠着藏书楼,书院放了假,你去园子里住好不好?”

      裴略低头往杯中注水,没说话。

      陈传忙道:“裴先生如果担心替人做活的事情,不如找个跑腿的伙计。梁鉴家的水榭确实凉快,他家厨子做菜也好吃,我常常过去同他一处温课,要不是怕爹娘打,我都要赖在他家不走的。”

      裴略笑一笑:“那你可算是乐不思蜀了。”

      “秋闱在即,连日见不到先生,功课也要生疏了,”梁鉴定定地看过去,“学生有满腹疑惑,唯一可解之人又不在身边,经常烦闷得很。”

      陈传看着两人视线纠缠暗涛汹涌,顿觉屁股如被针扎,咳嗽一声道:“我上街买个冰糖冷丸子一起吃,去去就回!”

      梁鉴听着他脚步声远了,继续道:“昨夜方知先生病了,但陈传说你睡了,不便打扰,所以今日才来探望,学生有愧。”

      “陈传说得没错,”裴略道,“昨夜只有张师傅一人在照看我,是他告诉你的?”

      梁鉴:“张叔与我说明白了。”

      裴略语气有些冷:“廖晃有意折辱我,我顾念着如今处境一再忍让,何况——你万不可去他那里惹出祸端。”

      梁鉴:“先生想说,为什么不说出来呢?先生不是担心他为难我吗?”

      裴略不语。

      “陈传劝解我,是因我与他情同手足,先生劝解我,是为什么?仅仅因为我是你的学生吗?你一再躲着我,冷着我,心里不还是记挂着我,为了我去看廖晃的脸色。先生,我从小到大,从未信过世上真有人的心是冰做的,再冷的也该捂化了,不是吗?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“我再问你一句,你心里还有别人吗?和上次一样,有,还是没有?”

      “梁鉴,你就是这样咄咄逼人吗?”

      “我没有逼迫你,”梁鉴道,“我知道你心里没有别人,我只怕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
      他声音放轻了:“我知道先生为什么病了,可是我也病了,先生知道我是为谁病的吗?”

      “梁鉴——”

      “陈传说得对,我眼下的确没什么能耐,但我心意已决,先生可待我登上天子明堂,功名事成,我必转头前来求取,从此一生,永不相负。”

      裴略手一颤,盛满水的杯子被刮倒,水流顺着茶几纹路落到干燥的地面上,很快蒸腾殆尽。

      谁也没去扶那个杯子,年轻人目光温柔赤诚,叫人别不开视线。

      裴略喉头滞涩:“从此一生?”

      “从此一生。”

      “……此话过重了。”

      梁鉴摇头:“先生,每个人活在世上,总要听一次真心的承诺,对你来说,我就是那个人。”

      庭院中无风,梧桐树纹丝不动,梁鉴手心皆是汗水,脸上依然一派淡定神情,他对面的人似乎再无话可说,扶起倒下的杯子重倒了杯水,慢慢饮下去,湖青色的发带垂下来,与如墨发丝相叠,这人身份已是庶民,衣着简素,但举手投足仍可窥见当年风华。

      错过他最好的时候,怕是要成为一生的憾事。

      “昨天,是我生辰。”梁鉴缓缓道,“先生可有为我准备礼物。”

      裴略顿了顿,道:“一直忙碌,不曾准备……我院中之物你有喜欢的,尽可拿去。”

      梁鉴:“除了你的心,别的我也没什么好要的。不过,有一物倒是勉强可以。”

      裴略触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,心口一跳,尚未来得及反应,便被人一把扣住肩膀,低头深吻下来。

      等他用尽全力将人推开,那登徒子神情狡黠又委屈:“我为你相思成疾,请你替我医一医,不好么?”

      “梁鉴,”裴略咬牙切齿道,“你要造反。”

      年轻人打量他微红的唇与耳尖,满心欢喜,对这警告之语充耳不闻,甚至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多说,只无声地对着他笑。

      院墙之外,陈传捧着冰糖冷丸子,嘴里还叼了一只来回舔着,两耳竖起来听里面动静,满腹疑云:完事了吗?我可以进去了?再不进去都快化了……

  •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,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。[我要投霸王票]
  • [灌溉营养液]
    • 昵称:
  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  • 内容: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