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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六 ...

  •   “……”裴略默了半晌,道,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梁府宴饮热闹非常,府中大公子身量颀长,相貌俊秀,一派君子之貌,他过了明年便要加冠,与会者多有意与他攀交,席间推杯换盏,不知饮了多少酒下去。

      陈传在边上坐立不安:“这人怕是疯了,往常装起醉来毫不含糊,今天怎么还要表演海量?”

      裴略听陈传反反复复念念叨叨,连一筷子菜都吃不安稳,只好靠在椅背上养神,目光稍一转就瞥见某人笑着举杯——相比陈传来说,这种平常乖巧安静的其实更不省心。

      宴毕,梁府的软轿一路把他送回书院,夜间书院除了看门的和几个无家的单身汉,也再无旁人。昨日的净水已用完,他亲力亲为打了些井水去灶房烧开,刚收拾妥当便听墙头有窸窸窣窣刮擦瓦片的声音。

      不看不要紧,一看脑海里过了无数的念头。

      最后只剩下莫名的无奈。

      “梁鉴,”裴略压着嗓子喝道,“正门不走,爬墙上树也是君子所为?”

      年轻人声音里有八分醉意,四肢紧紧缠抱着梧桐枝干,唇角却笑得弯弯:“先生与其斥责我品行不端,不如先想想怎么接我下来。”

      他眨了眨眼,索性松开手,从树上飞扑而下,裴略被他撞得踉跄几步,伸手要扶,却被人顺势抱在了怀中。

      对方呼吸间都是酒香,胸膛带着起伏的热度,贴近了能听见一颗心在迅速跳着。

      裴略头疼万分:“你醉了,我叫人通告梁府接你回去。”

      梁鉴笑着在他耳边嘘声:“可别……我是悄悄跑出来的,上一次偷跑出来还是七岁的时候,回去就被我爹打了一顿板子,先生想让我挨板子吗?”

      裴略不好与醉鬼讲理,将他扶稳了在院中坐下,拿毛巾浸了水给他擦脸,擦了一会儿年轻人又开始乱动:“有蚊子……”

      艾叶燃起,散发出清苦味道,月光下腾起薄薄的烟,流萤在草丛间游弋,夜色中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光芒。裴略屋中点了灯,院落里月光被烛火的光晕开了,愈发清丽柔和,夏夜凉风习习,万籁俱寂。

      梁鉴的确是醉了,否则不至这样出格,他坐在熟悉的院中,脑袋依然混沌,但一睁眼朝思暮想之人近在咫尺,瞳孔中映着自己的影子,如此良辰如此夜,满庭花月暗然生姿,勾得人心绪如潮。

      裴略给他擦洗干净,见他双眸如水,面颊绯红,便去探他额头温度,不妨被握住手,连带身子也拉得近了,一点沙哑嗓音问道:“江承意风调清华,你动心了吗?”

      庭院一片寂然。

      裴略身体被人以一种依赖的姿势锁着,年轻人神情柔软,态度却不容拒绝:“你说,有,还是没有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嗯……”醉鬼满意地低头,湿润嘴唇从他眉上擦过,“先生心里没有旁人,那不如留给我,好不好?”

      裴略偏过头调整了一下呼吸:“天下有那么多醉话,你为何偏挑这些说给人听?”

      梁鉴低低一笑,贴着他耳根慢慢道:“你错了……我心中只有无限愧悔,为什么没能早点告诉你。”

      他的心悄然碎开了,徒留一片斑驳的裂痕。

      梁鉴说完那句话便垂下头不动了,呼吸渐渐均匀,裴略似无知无觉,发了好一会儿愣,才挣脱那个怀抱将人扶起,带到里屋歇息。

      翌日清晨,梁鉴迟迟未醒,裴略坐在堂屋内候着梁府来找人,不料前来敲门的不是梁府家丁,而是风华阁的一个小童。

      这小童是江愿的侍从,裴略眼熟他,见他怀中抱了一个卷轴,一把琴,正面恭敬一礼:“我家公子命我将此画送与先生,公子说,他一直悉心保管着,从未怠慢,如今物归原主,便算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
      裴略觉得不妙:“你家公子呢?”

      小童眼圈通红:“公子今天早上,在房中……自尽了。”

      裴略胸口一闷: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
      小童:“公子说先生是知音之人,劳烦先生在他死之后抚琴送别,告慰亡灵。”

      他把画卷和琴放下,又行了一个大礼,转头抹着眼泪匆匆去了。

      梁鉴醒时府里的下人已在门外候着,江愿自尽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,他整束衣冠离开书院时回眸一瞥,那人给他放了假,极少见地沐手焚香,用那把琴弹一支曲。

      好琴价格昂贵,裴略根本无力负担,于是数年光阴过去,他竟不知此人极擅抚琴,而头一次听闻,却是如此凄清的调子。

      及至家门,被神色焦急的小荨迎上来数落一通,又去厅堂里听父母训了几句话,才有片刻喘息机会。他下意识地要往原来的房间走,走到屋子门口才反应过来已搬了住处,于是转身去了梁园。

      下人奉来一杯茶,他枯坐半晌,等那茶彻底凉了,方端起来一饮而尽,直到凉水下肚,胸膛里一颗心才跳得不再那般剧烈。

      我大概是疯了……梁鉴苦笑着,将头搁到手肘上。

      他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墨香,仿佛昨夜不是险境,是浮华美梦。

      漏声滴答,穿堂风吹过,少女身子歪歪斜斜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缠枝海棠食盒。

      “少爷,你头痛吗?”

      梁鉴一抬头,小荨拿着美人团扇在给他扇风,自家却满头热汗,饱满的面颊上沁着水珠,正一滴一滴地从下颌滴落,为免滴到他身上,少女努力伸长了胳膊,另一只手绞着块已然捂热的手巾,忙不迭地往汗湿的脖颈上招呼。

      梁鉴:“我不热,你自己凉快凉快。那儿有小凳,你坐下。”

      “知道你对我好,我就怕给人发现了,又要私底下说我没规矩。”小荨一蹦一跳地去够那个凳子。

      “我的丫头,轮不到别人来教训——你脚怎么了?”

      “哎……昨天踢蹴鞠崴着了,原想着过了一夜就能大好,谁晓得你不在房里,我东奔西跑的,又肿了一圈。”小荨龇牙咧嘴地坐好,扇子一指桌上食盒,“喏,荔枝,特意教人冰着等你回来吃的。”

      梁鉴剥了一个荔枝给她:“这么说,倒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
      小荨含糊不清道:“自然是你的不是。”

      梁鉴笑了笑,自己又剥了一个:“这荔枝不错,给裴先生送点。”

      “裴先生……”小荨打了个呵欠,“你往常叫家里送了多少东西去,贵些儿的都退回来了,现在竟要改送吃食了么?”

      “裴先生身体不好,今夏又热得出奇,他屋里不比咱们有冰放着,午间指不定多难受。”

      “少爷你这样尊师重道,喝醉了都要跑到人家院里去,成天想这想那,干脆把人接到我们家里来住好了。”

      “我倒是想,可他大概不乐意。”

      两人正说着话,忽有一人急急来报:“少爷,城外佃户闹事,老爷让我叫你过去。”

      梁鉴吃了一惊:“我家待佃户不薄,能闹什么事?”

      他转过身,嘱咐小荨好生将荔枝送去,忙忙随那人出府。

      管家梁全负手站在一望无际的田埂上,长长叹了口气:“江北大旱,今年秋收怕是难了。”

      酷烈阳光下稻子委顿万分,谷粒干瘪。梁鉴从未亲事农桑,但听裴略讲过仓廪实而知礼节的道理,闻言眉头蹙起:“全叔,广陵也算物阜民丰,如果当真到了秋天没收成,会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即便广陵底子厚实,只要外地流民过来,能有不救济的道理吗?”梁全面色沉重,“老天爷不给面子,迟迟不肯下雨,这是天不给人活路啊!”

      他家中佃户闹事,原是听了别家佃户的说辞,唯恐颗粒无收走投无路,才聚了一些人找麻烦,如今便是安抚了这一批人,却不知能安定到几时。

      “好在家中尚有其他生意,如此不妨早作打算,开源节流,多购些粮盐布帛备着。”

      梁全:“我已叫人去办了,恐怕过不了冬天,这几样价格就要飞涨。”

      灼热光线穿透了草帽,照得人头晕眼花,梁鉴望着管家花白的头发,道:“全叔,天气炎热,且去凉棚歇息吧,后面的事我来打理。”

      梁全点点头:“好孩子,将来上了朝堂,可要记着百姓的难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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