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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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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安无事数日,梁鉴着意将清明之事淡忘,仍烦躁不安,整日无心看书。陈传过来陪他温课,唉声叹气:“你想什么呢,秋闱还预不预备了?”
“想裴先生。”
陈传无言,坐近了一点,劝慰道:“廖大哥再怎么胡闹,也不至于真要做出什么,他何必与你家起过节。”
梁鉴苦笑了一下:“但愿如此,可我心中总是难受得很。”
他的脸一半没在烛光里,朦朦胧胧,陈传低头看他神色似哭似笑,隐隐觉得有些不妙。
闷雷声打破天空寂静,栖在树桠上的雀鸟抖着翅膀,飞快回到了自己的巢穴。
“谷雨季要到了啊。”陈传喃喃,走到书房门口,乌云在高高的院墙上堆积,屋脊上一脊兽次第蹲着,个个无动于衷。
门外侍女披着蓑衣,手中提一盏琉璃灯,温暖流光被细细密密的雨水打湿,模糊了少女的脸。
小荨踮起脚尖,暗沉沉的屋内没点灯,梁鉴靠在榻上睡着了。
陈传去推梁鉴,听到他在梦中呓语:“不会……给别人了……”
此话听来有点孩子式的赌气,陈传觉得好笑,逗了一句:“不给什么?”
梁鉴双目紧阖,脑袋蹭着他衣衫:“……海棠,我的。”
陈传把手放在他脑袋上:“醒醒,吃晚饭了。”
小荨提着灯,看年轻人脸上露出她全然陌生的神情,心下蓦然一痛。雨水像珠帘一样从滴水瓦当上流下来,饭厅中食物的香气传过来了。
又过数月时间,梁府的新园终于落成,梁鉴站在藏书楼上俯瞰下去,一边是开阔的河道,一边是繁华的市井。
梁家祖上曾入官取仕,后来家道没落,直至今日才攒出一些家底。这藏书楼收纳了各种名家典籍,请当地士子精心参详过。
梁鉴坐在裴略身边,道:“我家中藏书楼建成,先生如有兴致,可去看看。”
裴略手中正执着一枚温润田黄,田黄成色极佳,乃是一位雅士相赠。
“贵府新园落成,已递来请帖,裴某定去园中一观。”裴略握了刻刀,思量再三,问,“梁鉴,为师不才,略通篆刻,给你刻一方印如何?”
梁鉴求之不得,眼眸亮亮地看他:“先生认为刻什么字好?”
“若是名章,便刻你姓氏名讳,若是闲章,随你定夺。”
“这样好的料,拿来刻闲章可惜,不如——”梁鉴从他手中取过田黄,眉心一蹙,五指顺势覆在他手背上,“六月天气,先生的手为何这样凉?”
年轻人指腹热度惊人,裴略顿了顿,将手抽开:“身体虚寒,宿疾罢了。”
他起身走到院中,一方小小井中吊着个竹篮,竹篮里放着只个头圆大的西瓜,井绳慢慢攀上来,浸在井水中的西瓜格外凉,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冰。
然而进了屋,梁鉴不依不饶地又贴上来碰他:“往常见先生吃些调养身体的药,还以为没什么大碍,这宿疾若不根除,总叫人不放心。”
裴略拦住他乱放的手,将短刀塞进去:“切瓜。”
“今天先生休假,我应了前厅的人来帮忙拓碑,原只想与先生问安,没想到能蹭先生一只瓜吃。”
裴略失笑:“你少时吃我的零嘴还少吗?”
梁鉴捧着西瓜,眉目柔和:“我想起来先生可以给我刻什么……我明年加冠,先生不如为我取字吧?”
裴略一愣,摇头道:“表字向来由父母亲族决定,怎可外人来?”
“先生是我的老师,取个表字没什么。如果是先生取字,父亲母亲定然欢喜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梁鉴打断他的话:“来年生辰,还能看见这块田黄才好。”
……
梁园正式入住那日,梁府大宴宾客。当地文士名流亦有慕名前来游赏者。园林不大,却处处精致,游人徘徊驻足,不会觉得少景可观。
“因是姑苏请来的工匠,故而成此气象。”梁鉴作为家中长子,少不得要接待宾客,一转眼看见裴略衣冠整齐从正门递了帖子来,自己却抽不开身去,反而是幼弟迈着小碎步去拖那人的袖子,那人一抬头看见他,便携着幼弟的手过来了。
“令弟聪颖过人,十分叫人喜爱。”
梁鉴有些不好意思,哄了弟弟几句,叫乳娘将他带走。周围人知道这是梁府不是西席胜似西席的客人,也各自散去,梁鉴得以喘口气,解释道:“在家中饭桌上多次提起过先生,正儿对先生一直颇为好奇。”
“我倒听闻令弟自小不爱玩物爱算盘,将来想必前路无量。梁鉴,你只会读书写字,比起他来倒不如了。”
梁鉴一怔,意识到裴略难得在开玩笑,连忙笑着附和:“我朝广开商贸,经济通达,先生一说,的确是我不够进取。”
稍稍叙了几句话,又有下人来叫他,梁鉴颇不得已地与裴略道别,匆匆去应付新来的宾客。
裴略本想进藏书楼看看,但本地文士过多,楼内一时拥挤非常,无奈只得信步游园,寻往景致幽深僻静之处。
绕过几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,是一处潇潇竹林,竹林内设了一方小小石桌,桌旁有两三石凳,闲来在此,当有独坐幽篁之感。
而这一方狭小天地里,一条小小沟渠引水而来,中间辟出一弯半月池塘,塘中锦鲤成群,悠然摆尾,斑斓色彩在斑驳竹影下愈显艳丽。
裴略捡了一截断裂的竹枝,用它去拨池塘上的浮萍。一尾锦鲤在绿水中被惊得跳起来,溅开一连串水花,水花又散成无数颗跳珠,重新投入波纹迭起的水面。
“裴先生好兴致。”有人在身后道。
裴略一转身,看见江愿抱琴的身影。
此人今日着了新鲜纱衣,风姿翩然,像一株河边柳。
江愿将古琴搁在石桌上,矮身坐下:“当日得先生闻曲两顾,有心谢过,却总没有机会。”
裴略与他对坐,淡淡道:“无妨。公子曲风高妙,想来那日是心情不佳。”
江愿笑笑不说话,两手按上琴弦,弦音流畅悦耳,塘中锦鲤纷纷安静下来,在水中缓缓沉浮,清凉风穿过竹林,几片青翠修长的叶子落下,锐利的叶片边缘擦过抚琴人额角。
一曲终了,裴略目光流连在伶人眉眼,开口道:“嘉和三年,姑苏学宫发生了一件大案……”
江愿嘴角笑容淡去。
裴略面色平静,手指轻抚琴身,口吻中有一点安抚之意:“一位司业不慎卷入乡试舞弊案中,又恰好触到某位大人的霉头,下场十分悲惨。这位司业有一儿一女,长子不过十五岁,后来不知受何人安排,到了邻近的广陵。”
说到这里,裴略目露追思:“嘉和元年,圣上初定了一批新的区划,于姑苏设平江府衙,在当地修建学宫。我曾祖父时为国子监祭酒,此事是他一力操办。那位司业是清正有知之人,曾祖父说,这样的人才能为我朝教选栋梁,是我朝之幸。”
江愿嘴唇发颤,眼角落下一滴泪来:“想不到数年之后,还有人记着这些旧事。”
裴略:“案发时我们觉得蹊跷,但鉴于对方有备而来,证据齐全,斡旋的余地并不大,后来只能作罢……只是,没想到那位司业的儿女会遇到天大的难处。”
江愿黯然道:“我年少无知,做下错事。那时我在学宫有位相好的学生,案发后找到我,说在广陵有个好去处,可以接了我兄妹二人同往。不曾想,那所谓的好去处竟是曲苑勾栏!想来那人对我从未有过真心,妹妹身体病弱,我别无他法,只好屈从,恳求他念在往日情分上照看好妹妹,不料……”
他泪水滴落琴弦,兀自坐着怔了一会,续道:“所爱之人负我,至亲之人弃我于世,廖晃……自始至终拿我当玩物,我便遂了他的意,果然转眼弃如敝履。”
江愿咬牙冷冷一笑,从怀中抽出一封信来:“此物于你或许有用,对我是没什么用了。”
不远处传来脚步声,江愿看着裴略把信收好,擦擦眼泪,起身一揖:“先生高才,我年少时曾心向往之,不料平生得以相会,却是这般窘迫境地,我亦无颜再见先生……先生或有一事不知,这梁园布局乃姑苏园林制式,所请设计工匠与当初浮云阁建造者一脉相承,先生身边有真心相待之人,望能不复我之覆辙,万事顺遂。”
他声音低哑道了别,裴略默然望着他背影,一时喉中哽塞。
夏日烈烈天光被隔在百竿翠竹之外,水面浮动着远处风荷香味,裴略垂眸,脚步声渐行渐近。
梁鉴额角冒着汗,汗意蒸腾,愈发衬得脸庞光洁如玉。他长出了一口气:“正宴要开始了,先生怎么还在这里。若不是有人说在附近听到了江公子的琴声,怕是还要累我好找。”
语气中撒娇意味浓重,裴略权做不懂:“一时贪凉,误了时辰。”
梁鉴笑了笑:“林子幽静,的确凉爽。先生往常不喜与他人相处,可见江公子琴艺高妙,先生舍不得绕林余音。可惜我不会弹琴,只会吹一点笛子,改日吹给先生听,可好?”
“不用。”
话一出口裴略已知语气生硬,余光瞥见后面亦步亦趋的年轻人身子一顿,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,双眸黯淡地强笑:“先生,你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