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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四 ...

  •   梁鉴尚不知裴略心中忧虑,他一心忙着最后一场小科试,转眼秋来,等到尘埃落定,才终于有了松了口气的感觉。

      放榜那天他和陈传挤在一堆人里头,在榜上挨个数着名字,高兴地发现两人都上了榜,而且名次还不低。

      同样不低的还有几个眼熟又不讨人喜欢的名字。

      意料之中。

      裴略给梁鉴看过孟鸿等人平时写的文章,花团锦簇,碰到大多数的考官很是能讨好一二。

      梁鉴也不去问他哪里弄来的这些文章,总觉得多想一分就多恼人一分。

      陈传考完试如放飞的笼中鸟,近日又迷上了传奇话本,扯着梁鉴在书肆里转,一心找到一本盖世神功,然后勤学苦练,争取成为一代名侠。

      这比陪小荨逛街还要累,梁鉴苦着脸求饶:“陈大侠,你行行好,把我扔在路边歇歇吧。”

      陈传义薄云天地摆手:“这怎么成,好兄弟要一起练功习武,浪迹江湖!”

      梁鉴一点都不想跟他浪迹江湖,却听身后一声轻笑。

      他回头,一高一矮,正是端午那天见过的两人。

      他俩分明是外地人士,却在广陵郡逗留了数月。

      高个子的自我介绍:“鄙人姓夏,名摇光,这是我徒弟叶霰。”

      叶霰冲他俩笑,笑容清澈明朗。

      陈传两眼放光:“我知道你!你就是沧浪剑传人,明河散人夏摇光!”

      夏摇光没想到他还真有点见识,莞尔道:“我看二位打扮,应是郡城学堂的学子。”

      陈传连连点头,脸蛋兴奋地绯红:“夏先生,你们怎么在这里?”

      “云游至此罢了,”夏摇光道,“广陵风物俱佳,待了一段日子,正打算离开。”

      陈传露出失望之色:“我还想请夏先生教我一招半式……”

      夏摇光眨眨眼:“小公子将来是要登庙堂之人,还是别沾染江湖习气的好。”

      陈传:“那你为什么做了侠客呢?”

      夏摇光叹了口气:“小时候贪玩,经常逃学,家里人又爱管教,索性跟师父跑了。”

      陈传心驰神往:“先生已是这等人物,那先生的师父段宗师该是神仙了。”

      梁鉴听了半日,见他颇有点撒癔症的前兆,忙道:“夏先生客居广陵,今日有缘得见,待临走之际我二人定来相送。”

      夏摇光微微一笑:“小小年纪,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,你是哪家的公子?”

      “晚生梁鉴,这位是好友陈传。”

      “原来是梁府的公子,”夏摇光思忖片刻,忽道,“说来我夏家与贵府似有些故交,明日登门一叙,可否?”

      那天拜访过后,小荨带来的孩子跟随夏摇光师徒离去,裴略郑重拜谢,终于省去一桩烦恼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五年的时间若不消磨,便过得很快,转眼秋去冬来,雪澌冰消,梁鉴个头拔高一大截,从前看裴略还要微仰着头,如今已不觉有多少差距了。

      阳春三月,天气渐暖,郡城郊外的秧田里有了下秧的农人,堤坝上杨柳堆积如烟,护城河夹岸琼花一簇簇摇曳生姿,如冰似雪。

      清明那日举城休假踏青,梁府准备了马车与陈府结伴同行。陈传生性好动,一辆小小的马车拘不住他,陈家的马夫从马厩里牵了两匹温顺的马儿,一匹给陈传,一匹给被生拉硬拽过来的梁鉴。

      富家子弟骑马游猎是常事,只是梁鉴向来爱洁,去野外跑一圈,衣服少不得溅上泥浆。陈传见他不甚乐意,一路上尽搜刮肚肠讲些好笑的轶事给他听。

      梁鉴策马走走停停,转身望两家的马车落在后面,几个小厮在骑马跟随。

      “你也不等等他们。”

      陈传抬手掐了一朵桃花:“等他们作甚。”

      他眨眨眼又是一笑:“母亲给我定了柳家的小姐做亲。”

      梁鉴观他神色,四下一望,原来二人一直在柳府的车驾后面跟着。

      原来如此。

      梁鉴忍俊不禁:“难得你今天打扮得这样招摇,也不知柳小姐中不中意。”

      柳府待嫁的小姐仅有一位,传言美貌端方,聪慧伶俐。柳家家风端正,如果柳小姐嫁给陈传,确是一桩良缘美事。

      陈传志得意满:“我小时与柳小姐见过一面,送了她一块亲手绣的手帕子,她喜欢得不得了!”

      梁鉴瞥他一眼:“你从小到大送我那么多帕子,我可没说不喜欢。”

      陈传瞠目结舌:“……我居然觉得你说得有些道理。”

      梁鉴大笑。

      “但你必不会看上我,”陈传话锋一转,“我是知道你的,你喜欢那种知书达礼、成熟稳重的,还要和你说得上话,虽然我和你话多得说不完,但是前两样都不占。”

      梁鉴一愣。

      陈传:“广陵郡这么大,这样的小姐……”

      话说到一半,一阵辚辚车轮声急速掠过,两人吓了一跳,连忙催着马靠边去,官道并不宽敞,游人一多更显拥挤,这驾马车跑得放肆,不少人为了避让,不得已踩到雨后积水的泥潭里,鞋履顿时脏污一片。

      “这马车——”陈传瞪大眼看去,“不是风华阁的吗?”

      “可不?”一旁有人嗤笑,“还是江愿江公子的车驾呢。”

      陈传脸色顿时难看:“廖大哥这回也太胡来了。”

      梁鉴看那马车绝尘而去,道:“廖晃家里姬妾如云,但他身边跟着的小厮也是常换的,无不相貌出挑。江愿名声大,为人又清高,依廖晃的脾气,早晚要拿下吧?”

      陈传默然。

      梁鉴沉声道:“我知他是你表哥,你们家事外人不好揣测,可大家都不是瞎子。”

      廖晃荤素不忌,但于南风上,似乎格外挑剔。

      能让他纠缠许久的,迄今只有江愿一个。可怜江愿心气那么高的人,如今在他这儿,也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了。

      “今天是廖大哥做东,请郡城士子清谈赏春,大半个城的士人都到了。”陈传无力道,“他家有钱有势,谁会不卖他的面子。”

      梁鉴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谁会不卖他的面子——那裴略呢?

      这厢两人各怀心事,那边江愿已掀帘下车,一路颠簸使他面色有些苍白,他怀中抱着一把桐木古琴,野外起了风,琴弦发出细碎的、泠泠的声响。

      廖晃笑着看他:“一炷香都燃尽了,江公子才来,当罚三杯。”

      “诸位久等。”江愿懒带理会他,自饮三杯,勾栏人风流浑然天成,在座有人露出歆羡神色。

      廖晃命他坐下抚琴,春光无限好,琴音轻快,弹琴人面无喜色。

      有好事者调笑道:“江公子身体似是不佳,廖少爷是否过于苛待了?”

      江愿勉强露出一个笑:“怎会?不过受了些风寒,现已大好了。”

      他环视一周,猛然触到一双淡漠的眼睛,那人眉眼清俊凌厉,却挂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。

      偏偏廖晃要去招惹:“简之,江公子琴技如何?”

      裴略淡淡道:“自然是好。”

      廖晃笑了:“他方才弹了三支曲,错了两个音,你便看了他两次,承意,裴先生对你可算青眼有加了。”

      江愿赔笑:“是。”后背却起了一层冷汗。

      郊野漫漫的草地上开着一丛丛小花,两只斑斓的蝶翩跹起舞,绕到裴略面前的几案上停了停。裴略也不管在座者暧昧揣测的眼神,目光追着蝴蝶越过纵横阡陌,山坡尽头芳草如涌浪,两道身影出现在视野中,其中一人身姿挺拔,面容俊秀,远远看见他,眉头微微一挑,复温柔克制地冲他笑了笑。

      梁鉴眉眼身量长开后,年轻人锐气便不容忽视,他与众人见了礼,径自走到裴略身边,原本坐那儿的周玉识眼色,见他一过来,就挪到了旁边的席位上。

      裴略替他斟酒,酒是早春新酿,带着微酸的香味。

      梁鉴按住那只手:“我来。”

      裴略与他对视,见他唇角含笑,眉目间却隐有不悦。

      只好转开视线,放他执壶。

      “承意,你不必弹了,过来陪我喝酒。”廖晃忽然道。

      他们集会的地方正在一处溪水边,大小凉亭错落有致,专供游人休憩。野地里有孩童牵着丝线,迎风放起纸鸢,再远处水田里农人在插秧,牧童坐在老牛背上,一支短笛信口吹,笛声悠扬,随风散到大地各个角落。

      擅画的士人命人取来笔墨纸砚,即兴做一幅清明春耕图。

      席间觥筹交错到微醺,众人三三两两结伴成群,或投壶,或猜枚,或射覆,也有不喜热闹的,远远站去高处赏春喝茶。

      梁鉴扫了一眼,陈传正挨在廖晃身边说什么,廖晃笑着回话,陈传脸上透着苦恼而无奈的神色,悄悄地看江愿,江愿对他报以一笑,他便立刻蔫了头脑。

      “你这位朋友心地良善,可惜别人未必承他的情。”裴略出声道。

      梁鉴:“我知道。可如果他坐视不管,他就不是陈传。”

      两人相对沉默,不一会儿那边廖晃离了人群,带着江愿朝这边来了。陈传跟在后边拼命打眼色,梁鉴盯着那二人,心口忽地一跳。

      他小时候养过一盆海棠,从一棵小小的苗子养起,直到抽条、开花,废了不少的心血。彼时梁家远不比现在家大业大,尚需仰仗他人鼻息。某日贵客上门,带着家中小儿过来,那小儿见到海棠花格外喜欢,吵嚷着要,梁鉴幼时已知察言观色,在父亲出言推脱前强作大方,将花送了出去,客人很是高兴,连连夸赞他懂事,一席宾主尽欢,而他的海棠——甫落入他人手中就被掐去了最美的一朵,余下的也糟蹋得不成样子,后来那小儿失手将花盆打碎,满地都是泥土与花的残骸。

      梁鉴没说什么,挖了个坑将花枝残骸埋了,此后不再养海棠。

      廖晃轻笑:“我家中收着一幅裴老的字画,简之要是想看看先人旧迹,可到家中一叙。”

      “并非只是看看,”裴略道,“曾祖父已逝,但求廖公子割爱,将此物让与裴某,聊以慰藉。”

      廖晃眯起眼睛:“这……并非不可,只是承意很喜爱裴老的字画,那物我已转赠给他,听闻简之书画技艺尽得裴老真传,不若亲自画一幅来与他换?”

      裴略默不作声。

      陈传惶恐地看了梁鉴一眼,只见他发小客气一笑,开口道:“先生指骨有伤,怕是不能作画,如果实在为难,那画不要也罢。”

      廖晃一怔,半晌展颜道:“真是可惜了。”

      梁鉴寻了个由头拉着裴略散心,花气氤氲,春风暖到醉人。

      “我知道先生不想来,”年轻人嗓音里透着叹息,“但先生明知他会提那种条件,为什么还是来了?”

      裴略:“你怎知我不会答应?”

      梁鉴冷笑:“答应什么,做第二个江承意?”

      裴略:“梁鉴,这就是你对师长的态度?”

      “我的态度……”梁鉴深吸一口气,“先生,裴老如何,对我而言不重要,斯人已逝,我只在乎你。”

      他顿了片刻,意识到这样说不好,又找补了一句:“毕竟你是我最敬重的老师。”

      那早春新酒余味漫上来,甜而微酸,带着避无可避的苦涩,不知像谁曲折幽深又无处诉说的感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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