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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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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除夕,新年伊始,头几日走亲访友应酬不暇,梁鉴熬到初四才好去给裴略拜年,裴略给他封了个红包,说了几句劝勉的话,还解释了一件事。
原来一直着素衣是为家人戴重孝,如今孝期已满,可以除服了。
“那先生往后,也会经常同周夫子他们往来?”
“年节时期,无借口可寻罢了。”
梁鉴了然,又忍不住道:“周夫子很和气,只是他的学生孟鸿我不喜。”
“孟鸿?”裴略冷笑一声,“理会他做什么。”
梁鉴:“孟鸿听说我和陈传要参加小科试,便也要参加,昨天在路上碰见,多说了几句话,陈传差点和他打了起来。”
原来绕半天是为这个,裴略暗道终归少年心气,又想起自己年少时何等意气风发,如今物是人非,一切过往如隔世长梦,不由叹息。
他看向院外,那里新栽了几株腊梅,香气清幽出尘,使他一夜安睡。
裴略侧首,少年视线还黏在他身上。
“梁鉴,梅花开得正好,你折一支回家吧。”
又过了一个多月,各州县开启小科试,官府发了批文,众考生纷纷紧张起来,连陈传也不再大意,每日下学后便到梁府,两人一同温课,难得安安静静,默契勤勉。
梁府知道两个人要考试,每日夜宵加了碗人参鸡汤,裴略听闻,道:“小科试便这般,将来会试还能得了?”
梁鉴立即道:“那我们不喝了。”
那人又摆摆手:“无妨。”
小科试当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,早春寒意尚盛,不少考生围着围脖、戴着手套侯在贡院外面,娇贵一点的坐在帘子厚实的马车里面。街道上马车太多,不一会儿就堵了个水泄不通。
梁鉴脸蒙在围脖里面,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,旁边陈传也裹得像个粽子,但还是坚决拉下了围脖,捧着刚买的烤白薯吃得不亦乐乎。
两人仗着少年身形灵活在人群里穿梭,很快挤到了贡院门口,到门口就宽敞不少,应试的考生被排作几排,等着依次验明正身入场。
贡院里敲了钟,梁鉴入场前张望了一下,没看到裴略的身影。
应考巨细裴略早就好生交代,书院事务繁忙,小科试大概在他眼里并不重要,不值得特地跑来一趟。
所有考生都进去后,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,小科试二月只考头一场,进去之后得等好几天才能出来。
梁鉴在号舍安心待着,稳稳当当答完题,出门时觉得颇累,一回头看到陈传给他招手,顿时精神一松,两人相携着回家去。
早先裴略说考试辛苦,给他放了三天假,梁鉴心里倒巴不得考完就去见他,陈传听了捂着他的脑门道:“你怕是要学傻了。”
两人准备得不错,第一场顺利过了,到四月又过了第二场,榴花如火的五月紧随而至。
郡城中艾叶飘香,梁宅旁边的河道里停了一整排丝绦点缀的龙舟,彩旗飘扬,堤岸边摆满了做生意的小摊,热闹非凡。
端午这天举城欢庆,梁鉴和陈传也不用去上学,兜里塞着一把零嘴并家人给的零用钱,在满城人潮里撒欢似的跑。
陈传买了个小风车举在手里呼啦啦地转,梁鉴念着过年时的窘境,没同他一道犯傻,两人跑到一座玉带似的拱桥上,桥下大小船只往来不绝,不少邻县的人赶来领略郡城节日风光,梁鉴一低头,看见某只小船的船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。
高一点的是个身量挺拔的青年男子,眉目清朗、意态洒脱,矮一点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,正笑容满面地听着那男子指指点点说些什么,态度甚是亲昵,也甚是恭敬。
看他俩相貌倒不相似,不像是兄弟出游。
梁鉴正有所思,忽然被陈传拍了拍肩:“快看,那不是你的裴先生吗?”
梁鉴心中一动,举目望去,沿街一家医舍门口裴略徐步而出,街道上人头攒动,那人靠在门边停了停,而后抬脚挤在了人群中。
天气和暖,他脸上依旧带着几分病容,手里提着的又是那几服药,吃了好些年也不见好,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吊着。
“裴先生得的什么病?”
“他自己不愿多说,只说是旧年的病根,喝起药来像喝水一样。”
“我看是心病。”陈传摸出一根糖棍儿嚼得嘎嘣嘎嘣响,“他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,一定难受得很,老人家说过,这种人不怕喝药,他心里比药苦多啦。”
梁鉴心不在焉地看完龙舟渡,鼓声震天,他脑海里全是裴略在街头行走的样子。
孑然一身,形单影只。
他十四岁的少年心里装不下太多愁绪,当天傍晚就从家里提了两串粽子,敲开梧桐小院的门。
裴略正在煎药,梁鉴一进门就闻到那股格外浓重的苦味。
“家里裹的粽子,各种口味都有,先生尝尝。”
裴略谢过了,看他踟蹰着不走,便问:“还有何事?”
少年从兜里摸出一把五色丝绦来,一双眼恳切地望着他:“五色绳能驱邪祈福,学生想给先生系上。”
裴略一时无言,过后道:“这是孩童所戴之物,为师不用。”
梁鉴坐在石凳上不肯走:“大人也能戴的。”
裴略从未见他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犯过倔,难得新奇,想想戴一下也没什么,便应了下来。
少年眸中敛着薄光,眉梢眼角掩不住欣喜,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给他系五色绳,绳上有结。
裴略坐着,听他口中念道:“或有疾厄求度脱者,亦应读诵此经,以五色缕结我名字,得如愿已,然后解结。”
“梁鉴,我何时教过你念经?”
“我在先生的书架上翻到的,”梁鉴供认不讳,“没有多看。”
他系上最后一个绳结,五彩丝绦笼着一截清瘦腕骨,无端生出艳丽颜色,梁鉴心神一荡,尚未觉出那点滋味,就见长袖一展,将五色绳盖住了。
他眼巴巴地看着裴略起身揭开煮药的瓦罐,药味苦涩,那眉头不经意皱了一下。
梁鉴福至心灵,一板一眼道:“延年益寿,长命百岁,先生,我不信佛,我比药师佛更管用。”
裴略将药碗搁在石桌上,漫声道:“以五色缕结谁的名字?”
他天生眉目清冷,凝神看人时眸色沉静如水,然而此刻正值天暮黄昏,万家灯火,梁鉴在暮色中浮光掠影地一瞥,居然品到一点不可言喻的温柔。
……
月底梁府发了下人月钱,小荨荷包充实了,立即去了趟谢记胭脂铺。天气渐热,爱美的女孩子到了夏季最怕出汗,谢记胭脂铺适时推出一款防汗的胭脂,一时满郡城的女子趋之若鹜。
她排了很长的队终于买到心仪的胭脂,正高兴着,出得店铺大门,忽见一个浑身破烂的小孩蹲在对面街角,走近了只见一张脏污的花脸蛋,污渍中间一双明亮大眼。小孩面前摆着只破碗,碗边还沾着泥巴,内中零星散落着一把铜钱并一块还剩半口的饼。
这孩子非常聪明地选了这个地段,心肠软的女子从胭脂铺出来多能看到他,便会好心施舍一些。
小荨是个顶天真善良的性子,蹲下来对他笑道: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,我带你去吃点心,好不好?”
她伸出一只雪白的手,孩童先是犹豫了一下,后搭上她的手,临走还珍惜地抱着破碗。
小孩儿话少,问一句答一句,自称小时与家人离散,流落街头,不记得父母故乡,他一人辗转到了此处,见人烟繁华,便留下行乞。
小荨怜他年幼,拿出自己剩下的零钱给他买了许多吃的,带他到了梁府角门外,嘱咐他在外面好生等待。
府中极安静,她过了垂花门,径自朝东厢去,走不到几步,看见一座假山凉亭,一人着湖青纱衣,正闲坐烹茶。
梁家祖上有读书人,家中亦有一二藏书,这些天家人打理书籍时,看到有书页因年岁太久破损缺漏,打算请人来修整归目,刚好裴略极擅此道,便将他请了过来。
“裴先生。”
裴略对她颔首:“梁鉴在书房,荨姑娘有急事?”
“也……没什么急事。”左右不是旁人,她便一五一十说了。
裴略:“便是梁鉴知道了,也要请示他母亲,你不妨问问梁夫人。”
小荨明了他的意思,匆匆朝主人厢房去,待好一会儿再回来时,手里牵了个脏兮兮的小孩。
裴略正眼看去,神色蓦地一顿。
孩子是流浪儿,五官轮廓却莫名眼熟。
京中贵人遍地,不知是哪家养出过那样一个金玉似的孩童。
他不待细看,小荨已牵着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等改天梁鉴去了他院子,临走时他状似无意提过一句,那少年便如实说了些。
他心底发寒,梁鉴见他脸色不好,还以为他又劳累,便躬身告辞了。
裴家书香门第,却因谤议入罪,不为别的,正为触动古来帝王最要紧的那根弦。
许是多年世家,家大业大,旁支多了难免不好管束,私下多少有不干净的勾当,兼之作风高调招人红眼,难免惹祸上身。
他曾祖父担任国子监祭酒,一心选贤与能,从未有过不臣之心,然而有心人善做文章,小祸也能成大祸,等裴家人反应过来,已被扣上魏王乱党之名。
他在监牢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数月,外面风起云涌,曾祖父摇头叹息:“时也,命也。”
回想起来,依旧齿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