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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二 ...

  •   原来话头正到小辈的学业上,众人多在有名的书院上学,陈传、孟鸿等人便是在城南的敬贤书院,那里头有几个致仕的老人,门下学生如今高居庙堂,远近郡县的人往往慕名将子弟送去求学,将来如能同朝为官,便可攀上师兄弟的关系。

      廖晃揽着美人腰,饮了口酒道:“梁鉴不是在裴略那里听课吗,不知裴先生教书如何?”

      孟鸿冷笑道:“只教他一个,想必教得很好了。”

      梁鉴不咸不淡答:“还好,只是我愚笨,往往有不懂的地方要请教裴先生,先生教得很尽心。”

      孟鸿脸色一变,碍于面子没发作,狠狠瞪了他一眼。

      廖晃看着二人笑了笑,重新起了个话头将此事揭过。

      转眼入冬,天气渐寒,梁鉴院中一丛白菊凋零殆尽,小荨为此伤心不已,梁鉴给她买了盒谢记胭脂铺的上等胭脂方哄好作罢。之前请来的匠人规划得不尽人意,新园子的事被搁置下了,梁全正想办法物色新人选。

      裴略院中的梧桐树落叶纷纷,梁鉴一脚踏进院门,就见他拿着扫帚在扫地。

      “先生,我来吧。”

      裴略摆手:“你去屋里,桌上有吃的。”

      那是一小碟梧桐子。书院的人采了桐子晒干,有馋嘴的留了些加油盐炒了,往这里送了一碟。

      “很香。”

      裴略:“我吃不惯这个,你喜欢就全吃了吧。”

      梁鉴应声,一边吃一边打量屋内,书案上还有半盏残墨并杂乱堆放的旧书,想必又有了紧急的活要连夜赶工。裴略屋舍清简,正厅内除了两张竹椅、一书架、一榻、一案之外少有他物。书案旁还有只小小炭盆,火炭早早熄了,看数量少得可怜。

      往年不觉有什么,可是这年裴略咳嗽的次数多了起来,有时不经意碰到他的手都是冰冷的。他在书院做事,那点微薄的工钱根本抵不上他买古籍的花销,算上梁鉴交的束脩,勉强才有结余。

      裴略在京城时以文才著称,生平最好便是书,在广陵郡待了好几年没认识别人,却将郡城书斋上的人结交了一大圈,遇到珍本时便不遗余力地辗转打听,能买则买,不能买也要借来抄录收藏,如果对方肯借的期限短,就经常要熬夜抄完,青灯黛墨,这人性子冷清,唯独对每一张纸都存着怜惜。

      梁鉴正出神,就见裴略走进来,疲倦眉目下存着淡青的痕迹。

      “先生昨夜休息了多久?”

      “一个时辰。”

      “那先生今日好好休息,我自己温课。”

      “今日要讲的内容我已预备。”

      梁鉴摇头:“前面讲的我还没熟记呢,想多看几遍,有不懂的也好及时问先生。”

      裴略坐着,手边瓷杯里不知何时新沏了茶水,腾腾冒着热气,小小一只杯子握在手中暖到烫人。对面少年脸颊犹带婴儿肥,但微微削尖的下颌已显露出俊秀的轮廓,双眼坦然看过来,眼珠黑白分明,像白瓷面上了鸦青的釉。

      少年过目不忘聪慧灵透,说谎光明正大不打草稿,裴略知他性情执拗,不再坚持,低头一瞥他手里随意翻的书卷,道:“怎么看这个?近人消遣写的新诗罢了。”

      “我见是先生最近誊录的文稿,就取来看看。”梁鉴笑了笑,“的确是不拘用律的,有几首写得很好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梁鉴点着当前一页:“这个署名叫‘简之’的人,写诗格调清新,十分不落俗套,跟旁人别有不同。”

      裴略沉默片刻,道:“那年圣上设宴游春,我等世家子弟人人作诗酬唱,不限韵不限律,各人都用自己的表字署名,以供众人传看品评——简之便是我的表字。前一日我在家行冠礼,父亲赐字,当时大多数人并不知晓。”

      梁鉴一惊。当日之后不久,裴家事发,鲜花着锦尽成飞灰。

      “……学生冒犯。”

      茶水热度漫到全身,裴略身体睡意苏醒,低声道:“梁鉴,明年二月小科试,你去。”

      梁鉴吃惊地转头,裴略不看他,续道:“小科试之后是乡试,会试紧挨着乡试,中间可多准备几年。”

      梁鉴镇静下来:“先生觉得我可以吗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裴略起身朝卧房走,又想起来什么,“我那些杂书你少看,虽是小科试,也重视些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第二日梁鉴再来,身边跟着梁府的马车,马车上拖着两大箱火炭。

      “天气冷,先生屋里有点空。”

      他纵然有点少爷脾气,却从未在老师面前犯过。学生年岁渐长,愈发懂事,裴略心知肚明,受了这番好意,开始着重给他讲小科试的内容。

      等到凛冬过后,年节就在一场细雪中降临,年前甘泉书院的学生全部放了假,梁鉴半个月见不到裴略,每日在家温课习字,竟不甚习惯,只在陈传来找他时才有些兴致。

      除夕当天,梁府下人忙忙碌碌,梁鉴在自家大门前搭了梯子,从上往下贴春联。管家梁全扶着木梯,笑眯眯道:“檀郎长大一岁,我们又老一岁喽!”

      梁鉴从梯子上爬下来:“全叔不老。”

      陈传坐在石阶上啃桂花糕,袄子沾了一块块碎屑,含糊道:“全叔怎么会老,喜欢全叔的大姑娘小媳妇满大街都是!”

      梁全在陈传脑门上拍了一下:“小心我给全婶告状,叫她以后不给你零嘴吃。”

      “哎,可别。”陈传站起来,对梁鉴道,“今天热闹,咱们到街上逛逛去。”

      梁鉴帮他把领口糕点碎屑掸掉:“你母亲给你小红包了?”

      “哪能呢,我祖母悄悄塞给我的,哥带你去买糖葫芦吃。”

      “多大的人了还吃糖葫芦?”

      “随你爱吃什么。”

      街市热闹,百姓纷纷出来购置年货,携手游玩,不知哪家的小姐披着狐裘站在卖小玩意的小摊前,身姿楚楚俏丽可人,引得一帮年轻人神思不属。

      陈传闷头走一会儿,忽道:“梁鉴,我娘说要给我相一门亲事。”

      陈传与他同岁,比他大两个月,过完年刚满十四。

      梁鉴讶然:“我朝婚嫁向来偏晚,连女子二十岁未出阁都不算忤逆,你母亲怎么想得这样早?”

      “她的意思是先定亲,等及冠后再成家。”陈传皱着眉头,“可若订了亲,就得拘着我了,我得劝她往后推几年。”

      梁鉴噗嗤一笑:“也不必推几年,就叫你母亲给你找个二无用的夫人,万事不通,连凤冠霞帔都得你亲手做好的,岂不妙哉?”

      “好你个梁鉴,你——”陈传作势要掐他的脸,突然想起什么,道,“你知道廖大哥的夫人吗?那可是出名的一问摇头三不知,所以廖大哥才……不过有一事……算了,你还是不晓得的好。”

      梁鉴扯着他手:“什么事?”

      陈传搪塞道:“别问了。”

      两人看了一圈字画,买了不少玩物,又念着晚上的年夜饭不敢多吃,最后还是一人拿了一支糖葫芦跑去戏台听评话。

      那评弹人起三弦,字句铿锵婉转,听众叫好频频,几个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间,随时等着传唤打赏,陈传招来一个丢了几钱,不多时上了一壶茶,一叠酥皮杏仁饼。

      适逢节庆,连评话都是捡着喜乐故事,正说到精彩处哄堂大笑,梁鉴乐呵呵咬了口糖葫芦,目光一转,看到一抹湖青身影。

      那身影分外眼熟,再定睛一看,竟是裴略。

      裴略向来素衣加身,没想到此人会改一番颜色,在他身边还有几位本地有名望的士子,此人站在一群人中间,清瘦俊逸,风姿出众。

      梁鉴嘴里还叼着那块山楂果,就见裴略远远冲他点头,转头看陈传正听得入迷,便撇了他走过去见礼:“裴先生。”

      裴略身边一位名叫周玉的夫子笑道:“往日你总不见人,连这个学生我们也不常见到,这位梁小公子仪表灵秀,日后想必是个人物。”

      “周兄谬赞。”裴略低头看梁鉴,少年眼眸发亮,手里还举着那根吃到一半的糖葫芦,与他平时一副强作老成的样子比起来,堪称天真可爱了。

      梁鉴也注意到那不合时宜的糖葫芦,有点窘迫地把手朝身后背了背,但仍按捺不住心中莫名的雀跃:“先生今日出游,可有什么打算?年夜饭与书院的人同吃吗?”

      裴略摇头:“除夕之夜,书院同僚当然要陪家人守岁。”

      “先生如果没有安排,不如去我家。”梁鉴身子站得笔直,“我家的厨子手艺非常好,一定吩咐他们做先生爱吃的菜。”

      裴略婉拒:“贵府阖家团圆,哪有我一个外人去的道理。”

      他这般推辞,梁鉴断不好再说什么,期期艾艾捡了些不着边的话来说,说完又后悔自己太笨拙,惹得一群士子哈哈大笑。

      “裴略,这世上最粘着老师的学生,我可算是见到了。”

      “梁府的大公子真是有趣,改日当登门拜访。”

      梁鉴无措地看向裴略,对方看他的视线依旧是淡淡的,隐约有一层笑意,一下心慌意乱,忙忙地道了别,钻回人群找陈传。

      陈传一把揪住他:“我还以为你掉茅坑里去了,哎,梁鉴,你的脸怎么这么红?”

      “人多,太热。”梁鉴随便撒了个谎,端起凉透了的茶水一气喝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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