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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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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秋雨,他从沉沉睡梦中醒来。窗扉透出初阳美丽的光,庭外芭蕉叶上莹莹地蓄着水。
天井里传来婢女的说笑声,他的房间距离饭厅并不远,因此在腹中饥饿感的放大下,那粥的香味便愈发浓重诱人起来。
小荨掀了帘子进来,颊边搽着新鲜花汁调制的胭脂,笑容甜美动人:“少爷你醒了,夫人叫你去吃早饭。”
梁鉴打了个呵欠,坐着任她给自己穿衣:“今天初几?”
“十五了。”小荨笑眯眯地给他拣了块墨玉腰扣扣上,又挑了只颜色相同的发带,“少爷要去见裴先生。”
梁鉴应了一声,坐到铜镜前让她梳头。
广陵郡地处江北,距离帝京路途遥远,但梁家这样的人家,对那边的动静还是有所关注的。就在前不久魏王叛乱,朝堂震动,而在这场动荡的最初,有人寻着由头造势,烜赫一时的裴氏一族转眼覆灭于尘土。
上层力量的洗牌似乎没有影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,梁家除了从帝京悄悄撤了几家商铺的资金外,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梁鉴年不过十岁,正是孩童注意力多变的时候,在饭桌上像模像样地听了几句父母的交谈,回头便把这件事淡忘了。
至于裴略——裴氏嫡系死罪难逃,只因国子监祭酒裴源的这个三世孙深受太后喜爱,许了宁榭公主的婚约,且事发时刚在春闱夺得会元之名,所以天恩浩荡下侥幸免于一死。裴略扶亡人灵柩回到广陵,将一家老小葬在故土,就在此地居住下来。
“虽然只是在甘泉书院修撰藏书,却是个有学问的,书院里的人都很敬重他。”母亲摸了摸梁鉴的头,“裴先生性情冷了些,你要体谅。”
广陵郡学风盛行,书院遍地,开立学堂的有好几家,甘泉书院就是其中之一,名头相对没那么响。
书院大门进去是制书的作坊,一群人忙忙碌碌,气氛却十分安静,有个中年人踩着木梯,手拿拓包,在高高的石碑上砰砰地拍来拍去。石碑有些年头了,碑上刻的字笔力雄浑,别有风骨。
梁鉴看得久了些,直到随行的家仆轻声提醒,才继续朝后面走。
绕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回廊,又是一个小院,院子中央有口水井,井边开零碎的花,屋里头摆着数十条长桌长凳,垂髫的男孩女孩在琅琅读书,看见他,读书声戛然而止。
梁鉴有些局促,抬眼去看正座上的白胡子老头,老头对他笑了笑:“你不在这里上学,往后边去。”
后边有棵大梧桐树,桐花已经谢了,树上结着累累的桐子。
有个素衣人坐在树下看书,旁边石台上放着笔墨纸砚,墨是新磨的,远远能闻见墨香。
梁鉴躬身,毕恭毕敬向他行礼:“裴先生好。”
梁家的仆人见人已送到,便悄然离开了。
梁鉴回头看了一眼,就听那人开口:“梁鉴。”
他话说得慢,声调中有种独特的悦耳:“望都西子门巡防校尉赵冲,秉性刚直,武艺出众,不能征战沙场功名千秋,实在可惜。”
梁鉴一怔。
裴略放下手中的书,从石台上重新拿了一本:“你小名叫檀郎?”
“是。”
裴略垂眸,将书翻开一页:“你小舅舅与我喝酒时,曾提及家乡的外甥,说你少年聪颖,天资难得。”
他把书递到梁鉴手上:“但当时我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能听你叫我一声先生。”
书是新书,白纸黑字,干净清晰。
梁鉴翻了下书,又抬起头。
年轻人面容清瘦,眸光淡淡,双眉长而直,鸦羽般斜飞入鬓。
“我家门出事,人人避之不及,你将来倘若仕途通达,定不能宣扬是我的学生,可赵冲英年早逝,友人一场,我无以为报,只能尽力将毕生所学传授给你,往后的路看你自己造化。”裴略递过一支斗笔,“写几个字我看看。”
梁鉴依言写了几个大字,听得那人在旁评价:“严谨有余,笔力不足。”
他在梧桐院落听裴略讲课,男子刚刚成熟的声线低沉而清冷,像山阴处无声流开的泉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孩童懵懂的心神里,觉得时光中有什么悄然发生了变化,他的心弦在某些瞬间被人微微触碰,最后又归于宁静。
……
广陵郡河道交错,商贾云集,梁鉴从书院出来往家走,一路行人如织。梁府一角偏门靠着河岸码头,他走到门口时,刚好一艘小船泊在了岸边,从船上跳下几个短打装扮的人,径自朝偏门去了。
梁鉴叫住引路家丁:“他们是做什么的?”
家丁还没答话,管家梁全就走过来笑眯眯道:“这是老爷夫人请回来看园子的。”
“看园子?”
“是。府里房间少,老爷准备扩建一个园子,将来檀郎可以有个大点的书房,旁边还要建一座藏书楼。”
梁家这几年生意做大,在郡城商会有了一席之地,家中应酬渐多,哪怕为了面子上的排场,也确实需要扩一下地盘。
“爹娘说了什么时候建吗?”
“早着呢,布置起来得有个把年。”
这就对了,梁鉴心里明了:“知道了,那全叔你忙。”
梁鉴转头回房找小荨,却没看到她人影,只好胡乱叫了院里的小丫头伺候更衣,小丫头毛手毛脚,死活解不开他身上繁复的衣扣,梁鉴挥挥手让她下去,自己一个个动手去解。
解到一半有人报陈家少爷来了,正在前厅,梁鉴嗯了一声:“那就留他下来用饭。”
“我不用饭!”一道人影跳出来,大喇喇坐在脚凳上,“梁鉴,我刚下学就过来找你了,走,出去玩去。”
“我不去,裴先生给我留了功课。”
陈传啧了一声:“你在裴略那里上了几年学,他的事半个字都不愿多讲,我还以为裴略跟别的夫子有什么不一样,原来也要留功课的,留的什么?”
“写一张大字,背一篇文章。”
陈传嘻嘻笑道:“就这点,晚上用用功就行了。这回你一定要跟我去,我和你娘说过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廖家大哥今儿小生辰,攒了个局,叫我们小辈都去见见世面。”
梁鉴笑了:“小生辰,也算见世面?”
陈传一拍大腿:“还是你懂我!”
他左右看看无人,鬼鬼祟祟凑到近前:“廖大哥找了一房波斯小妾,听说今天要带来给大家瞧瞧。”
梁鉴愣愣地:“廖大哥的小妾,与你有什么关系?”
陈传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:“十几岁的人了,这都不明白。”
“……我穿好这个衣服。”
他笨手笨脚,陈传实在看不下去,直接上手给他麻利地扣上了。
梁鉴跟在他后边问:“陈传,你几时得闲,给我绣个手帕子?”
陈传:“改天吧,我姐姐要我给她做双并蒂莲的鞋子,一个要出嫁的女人,鞋子都做不好,你说烦不烦?”
梁鉴忍着笑:“嗯,还是你最好。”
陈传很得意:“那是。”
两人出了门,走过曲水亭,到了处清幽水榭,这里本是一处老宅,后来那家人举家北上,宅子被人买下改做酒楼,地段极佳风景独好,常年宾客盈门。
陈传走到一半忽道:“这原来还是裴家的宅子,他们家在京城定居多少年了,估计没想过裴略会有回来的一天。”
梁鉴不知道该说什么,便问:“那裴先生为什么要回来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梁鉴不再作声。这酒楼起名叫浮云阁,格调风雅,他家人也曾在此宴请宾客,来来去去好几回,竟不知有此番牵扯。细看老宅构造,亭台水榭不一而足,在当时必然是书香门第、大户人家。远在裴家成为京城有名的世家之前,广陵郡就先见了他们的风光。
那繁华如风流云散,生于望都的裴氏后人回到故里,会是什么心情?
他不及细想,雕花门扉中女子娇俏的笑声打断思绪,波斯女郎肌肤胜雪,容貌昳丽,难怪廖晃一掷千金。
两桌人,一桌年岁大些,一桌更小些,小辈的都是各家的兄弟子侄。
席间廖晃的小妾跳了支波斯舞,梁鉴环顾四周,众人双眼皆看得发直,他心头郁闷,好看是好看,可是并不能欣赏,不知为何,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裴略低眉研墨时寡淡的神情。
他心里没什么滋味,戳了一筷子姑苏酱鸭,鸭腿肉还没到嘴边,就被陈传一肘子捅在胳膊上弄掉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对面那个孟鸿在看你。”
梁鉴去看那少年,对方视线很快转开了。
陈传假装抢他碗里的肉和他咬耳朵:“孟家花了高价钱请裴略做西席,裴略不答应,最后只教了你一个。”